江巧赶紧松手，往旁边挪了挪：“好。”
片刻后，炉火燃起来，热意四下漫开，烤得人脸颊发烫。
二人各怀心思，都不出声说话。窗外风雨潇潇，逼仄的小屋内昏暗却温暖，柴火烧得噼啪作响。
如此过了很久，江巧才低低出声：“我的床你睡不了，晚些重新……”
“不必。”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宋易之打断了。他看向江巧，淡淡道：“我睡在地上便好。将就一夜，明早天一亮我就走。”
——先是大半年不曾往来，又是害他淋雨，江巧本就对宋易之愧疚，哪好意思再让他睡地上。
她抬头迎上宋易之的目光，拒绝道：“不行，听我的。”
炉火烧得正旺，火光照亮了二人的面容。宋易之看着江巧，沉吟一瞬，还是坚持道：“不要紧。眼下想寻干木板也不易，我心中有数，不必担忧。”
见江巧还要开口，他瞥向她腕上的玉镯，又道：“此玉果真衬你。”
江巧被他的话引走了注意，垂眸往腕上看去。
见腕上的玉在火光中泛着秾丽的色泽，她不由多看了几眼。
良久后她才回过神，出声应道：“还要多谢你……我一直想，等你成婚时，我也送你一件合适的礼。只是许久不曾往来，也不知你可有心仪之人？”
这话问出来时，江巧是有些畏怯的，毕竟过于冒昧。好在宋易之并未如她想的一般生气，或是责备她无礼。
他只微微一笑，坦然承认道：“是有一位。无奈她对我无意，且家中长辈不认同她的身份。因而只能先搁置下来。”
——尽管知道半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但这话还是出乎江巧预料。
她不由愣怔，好一会才问道：“……当真吗？”
似是对她的反应来了兴致，宋易之紧盯着她的脸，嗯了一声：“当真。”
江巧惊讶于他这么快就有了心仪之人，因此并未在意他的目光，思忖须臾后又问道：“是谁……若不方便，可以不必回答。”
宋易之也确实没有回答：“眼下尚且不便。待哪日时机合适，我自会告知于你。”
江巧点头：“好。”
言谈间天已经黑了下来。说完这话，江巧顺势起身，又道：“我去准备饭菜，你就在此处，当心着凉。”
宋易之却随她一起站了起来：“我不冷。我帮你。”
他说帮忙，江巧也不能把他推回原地，只好随他去了。
只是宋易之没有衣裳可穿，一直半裸着上身。江巧瞟一眼就能看见他腰上白皙结实的肌肉，甚至能看清肌肉上盘轧的青筋，多少有些心猿意马。
待到饭菜做好端上桌，二人隔案坐下，她愈发不敢抬头，抱着碗埋头苦吃。
倒是宋易之神色从容，不紧不慢地进食，瞧着一如从前般稳重。
吃得差不多，江巧先一步起身，到炉边背对着宋易之坐下，帮他烤湿衣。
其间她能感觉到宋易之一直在看她，但她没敢回头。
……说不清为何，这次与宋易之见面后，她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些不对劲，又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因此夜里睡下后，江巧在枕下压了把剪刀，又用被子将自己裹得结结实实，才安心睡去。
等到她的呼吸均匀起来，床下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随后一个黑影坐起身，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以后改成晚九点更新~
第68章 风雨
为了赶上今日的大雨, 沈书元前一日片刻未歇，连夜离开同庆郡主城，返回了这个小小的村子。
陆咏说这场雨会下三日——这三日, 是他与江巧和解的最好时机。
自打三月三一别, 沈书元反复思索了很久。他想他究竟是否喜欢江巧，究竟有多喜欢她，究竟能为她做些什么。
可惜他从未喜欢过什么人, 似乎也从未被喜欢过，实在不知道喜欢应该是什么感觉, 也没有一个昭然可见的标准来衡量他有多喜欢她。
但他知道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她喜欢清水村那个老实木讷的宋易之，那他就去做那个老实木讷的宋易之。
只是陆咏给他的香只能抹去江巧的记忆，并不能改变她的记忆。此番相见,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对他的防备……全然出于本能的防备。
沈书元没有办法。他想他自作自受，活该如此。
担心再做错事，前功尽弃，白日里沈书元束手束脚，小心谨慎。只有在江巧睡着时，他才敢靠近她，触碰她。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颊边, 亲吻她的掌心，她的手腕, 又顺着她的手腕抚摸她的小臂。
夜里雨仍未停，只是风小了许多。江巧在雨声中睡得很沉, 但沈书元始终不敢再进一步, 草草停下了动作。
借着窗外些许的亮光, 他跪在床边看了她许久, 才从下衣夹层中取出一颗包裹完好的药丸, 仰脖服下。
那是他从陆咏手中拿到的□□，药效可以持续十二个时辰。其间症状与风寒无异，用来装病再合适不过。
沈书元尚且年幼的时候便发现，喜欢与怜悯相伴相生。想要讨一个人的欢心，最快的办法便是讨他的怜悯。
他的母后以此讨到了父皇一辈子的念念不忘，陈氏与皇兄以此讨到了与他平分秋色的地位。
只有他沈书元折不下腰，靠着母后讨来的那点恩宠勉强立足。
他不想要这个沾满母后鲜血的太子之位，又不甘让出这个唯一能让他压陈氏和皇兄一头的位置。
……他总是这般矛盾，正如他看不起那个害死母后的男人，又渴望得到那个男人的认可。
正如他认为江巧不值得他费心思取悦逢迎，又几次三番想要讨她欢心，向她妥协。
药丸服入腹中，不多时便起了效用。燥意上涌，血越来越烫，身体也越来越烫。
沈书元伏在床边忍了忍，而后趁着神志清明将江巧的手放入被中，把她裹得严严实实，又默默躺回了墙边。
夜色浓重，窗外风雨未歇，药效逐渐强烈起来。他的意识渐趋昏沉，腹内如有火灼，身下胀痛，呼吸急促。
骨髓内如有虫蛀，痛痒交织，任沈书元万般强忍，仍难耐至极。
可他闭上眼睛时，满心只想着一件事——
明日清早起来，她发现他在发烧后，会做何反应。
……会担心吗？会害怕吗？
……会因此怜惜他吗？
*
一夜安寝，次日江巧睁眼时，屋中还是一片昏暗。
她翻身躺平，揉了揉眼睛，这才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没想到这雨会下一整夜，江巧不由惊讶。她坐起身去摸外袍，想着出去瞧瞧。
可穿衣时视线往墙边一瞟，她发现宋易之没有盖被子，身上的衣裳扯得松散，背对她蜷缩在草席叠成的床铺上，肩膀的起伏很重，似乎有些异样。
江巧犹豫片刻，穿好衣裳下地，轻手轻脚地上前，帮他盖被子。
其间无意触碰到宋易之的手，过于灼热的温度乍得烫了她一下，把她吓了一大跳。
原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江巧又试探着去摸他的手。这次实实在在摸到了一片滚烫，她才确定宋易之发烧了。
记起昨日他淋了雨，江巧不由心生担忧。她赶紧伸手推他：“醒醒……醒醒，宋公子。”
宋易之没有反应，只闷咳了几声，身体蜷缩得更紧，隐隐还有些发抖。
眼看他已经失去意识，江巧只能放弃了带他就医的打算。她回头往屋中环顾一圈，想起自己带了治风寒的药，于是起身去烧水。
等水开的间隙，江巧找出之前剩下的半坛酒，回到了宋易之身边。
她费力地将他的身体翻过来，让他仰躺着，然后将被子推到他腰间，解开他的上衣，依着记忆里他照顾自己的模样，为他消解体热。
冰凉的酒液擦过手心，宋易之总算有了点反应。
他缓慢睁眼，涣散的目光扫过屋顶，一点点聚焦在江巧脸上，好一会才动了动唇：“……好热。”
江巧正专心给他擦拭身体，并未留意到他已经醒来。听见他出声，她才看向他：“你醒了？”
说完不等宋易之回话，江巧又匆匆道：“许是昨日受了风寒，你在发烧……还有哪里难受吗？”
宋易之似乎没有听明白她的话，闭上眼睛，费力地重复了一遍：“好热……”
他的声音甚是沙哑，有气无力，听着就知道难受得很。
江巧见状愈发担忧。她不再多想，加快动作帮宋易之把上半身血管密集之处都涂了酒液，随后找来蒲扇帮他扇风。
做完这些，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却发现还是一片滚烫。
好在此时水已经热好。江巧起身取了药，又在宋易之旁边跪下，用了好大的力气将他扶靠在自己怀里，把药化入热水中，用小勺喂他喝下。
才喂了一勺，宋易之稍稍侧了侧脸，出声唤她：“……巧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