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江巧没有看见，黑暗里，身侧之人一直睁眼看着她。直至她闭目睡着，呼吸均匀起来，他才松开她的手，帮她擦了擦身子，又搂着她躺下。
*
原本说好年后不久就离京，因为千丰郡遇灾，此事又被搁置了下来。
既然不能回乡，江巧也不好叫裴渊一直待在府中陪她。上元节过完，她便撺掇着裴渊去上任了。
裴渊这一去，又是早出晚归，时常忙得不见踪影，江巧也回到了从前翘首盼他回家的日子。
好在因为裴渊升迁，年后府中的客人明显多了起来。许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也开始上门走动，约着江巧闲谈或是出游。
以前在乡下时，江巧玩心就大。她看腻了村中的风景，就想着跟渔民出船，跟做生意的邻里们去附近城镇采货，跟女伴们到山上游春。
无奈因为种种缘由，这些期望最后全都落了空。更多的时候，她都在算怎么用手上的钱买更多食物，提防村里坏心眼的人欺负她，或是发愁怎么把自己嫁出去。
后来她那样痛快地答应跟宋易之离开清水村，也与这些落空的期望不无关系。
如今眼看和裴渊的关系越来越亲近，从前开不了口的事情可以坦然说起，还有了不少人际往来，江巧只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即便裴渊忙碌，不能陪她，她也没有很难受，甚至暂且忘记了想要回清水村的计划。
……只有偶尔被噩梦纠缠时，她才会记起这件事。
可看看身边睡得正沉的男人，想到他过往那样辛苦，如今的地位得来不易，江巧又开不了口。
最后她还是决定暂且将此事放一放，多花心思帮裴渊应付府中的琐事。
如此过了月余，春日悄然而至，窗外草木抽芽，风也柔和起来。
脱下冬日厚重的衣裳，换了轻薄的春衫，人轻盈，心绪也轻盈，过往那些烦心事逐渐消散在了京郊的山野间。
江巧心想，如此也好。
只是与江巧不同，入春后裴渊越来越憔悴。每日回来他都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沐浴后坐在江巧身边看她，不管她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
几次三番如此，江巧不由担心他，于是问他：“近来很累吗？若是太累，不如歇歇。”
说这话时二人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江巧背对窗户，守着一方小几翻看近来府中的开销，裴渊面对她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出神。
听江巧问话，他往前坐了一点，膝盖抵上江巧的腿，伸手去抓她的手。
他道：“不累。只是天热烦躁。”
窗户大开着，夜风清凉，檐下灯笼微微晃动，桌上烛台的火苗也摇了摇。
江巧闻言看了裴渊一眼，稍作犹豫后道：“那还是累……躺会吧。”
说着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他：“这里。”
裴渊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她指的地方。他倒没有推辞，握着她的手侧身躺下，枕在她腿上。
见他顺从，江巧拂开他尚有些湿的发，哄小孩一样摸了摸他的脸：“睡吧。”
裴渊仍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侧过脸看了看她，出声道：“我睡着你怎么办？”
江巧正要去拿桌上的账本，听他这么问，又朝他看来：“……什么怎么办？”
裴渊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本正经地问她：“你要在这里坐一夜？还是你能将我挪回床上去？”
“……”
想想自己抱裴渊上床的怪异场面，江巧不由笑了出来：“那就上床去睡吧。”
见她笑，裴渊的视线直落在她唇上。片刻后，他蓦地撑起身将她压在窗边，凑近亲她。
江巧收回搭在账本的手，攀上他的脖子。
如此过了良久，裴渊才缓慢退开。他重新躺回江巧腿上，抱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她小腹。
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江巧能清晰感觉到他呼吸时的热气，还有抵在她腹间的鼻梁。
她正因此出神，却听裴渊闷声开口：“怎么办……我好没有用。”
第63章 野猫
虽然不知道裴渊为何说这种话, 但江巧还是安慰他：“怎么会？今日谢娘子还夸你来着。”
裴渊还是埋在她怀里，声音听着没什么精神：“谁……谢怀青？”
江巧嗯了一声：“自打师娘子离开京城，谢怀青就一直闷在府中, 近日才出来走动。”
“……我知道。”
裴渊长臂一伸, 从背后绕过她的腰，将她紧紧环住，接着道：“少与她往来, 危险。”
“啊？”江巧记得裴渊与谢怀青父亲交情匪浅，因此不解, “为何？”
裴渊言简意赅：“她惹了事。”
“……很要紧吗？”
“很要紧，会死。”
一说会死，江巧心里发怵, 沉默了片刻才又问：“你不是时常与谢大人……会牵连你吗？”
这话问完，裴渊好一会没有出声。
他将脸埋在江巧怀里，江巧看不见他的表情，也没办法判断他在想什么，只能覆手在他颈侧，顺着他的喉结向下摩挲。
许久之后，裴渊绕过了方才的话题, 很突兀地提起道：“明日我给你一笔银钱……只属于你，你可以随意支用, 不必入账。”
此言出乎江巧预料，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什么？”
“不必多问。”
裴渊并未重复方才的话。他侧过脸来看她, 又补了一句：“……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
尽管不解, 但拥有一笔只属于自己的钱算是天大的好事, 江巧还是接受了。
只是很奇怪, 裴渊给她的银两一半是零散碎银, 一半是刻着承平二十一年的银锭。
——而今已是承平二十七年春，也就是说，那已经是六年前铸造的旧钱了。
六年前江巧十四岁，还在跟着那位教她编渔网的阿姐艰难谋生，做着能吃穿不愁的美梦。
而今却……
心下感慨，江巧默默将那个一尺见方的木盒收好，费了好大的劲挪到床下，推进了最里面的角落。
虽说眼下丰衣足食，和裴渊也相处融洽，完全没有这些银子的用武之处。可有总比没有好。
将盒子藏好后，江巧安心了许多。
后来一段时日，裴渊比从前更忙碌了些。他每日天不亮就走，深夜回来倒头就睡，几乎没有功夫与江巧说话。
江巧见他辛苦，便想晨间早些起来送送他，结果总是一睡就到天亮，睁眼身边只有空床铺，完全赶不上点。
几次三番后她不由纳闷，心想自己还真没有做贤妻良母的天分。
这话说给一位时常约她出游的娘子听，对方捂唇惊讶：“裴将军私下里竟这般宽厚？江娘子无需晨昏定省么？”
江巧迟钝了一下，想到不能落一个不孝顺的名声，于是忽视了她前面那句话，摇头道：“倒也并非如此。只是父亲母亲喜静，不许我们打扰，平日里都是得到召见才能去见他们的。”
——有召必到，不召不到……也不算撒谎。
不过说起来，江巧确实有段时日没有去见过裴渊父母了。
因为这个突然冒出的念头，回府后她径直去了裴渊父母的住处。
与过往不同，这次裴渊父母没有将江巧拒之门外。侍女引她入院中，她远远便瞧见了那个独自捯饬花圃的苍老身影。
是裴渊父亲。
自除夕夜之后，江巧便再没有与他见过面，心下不由紧张。她上前行礼，末了规规矩矩道：“父亲近来可安好？”
对方原本坐在地上，直愣愣地盯着手边的土坑，一下一下地用手挖，没有给江巧任何眼神。
听见她的声音，他才转头看向她。
意外的是，看到江巧后，裴渊父亲并未回应她的话，反倒忽地支起身，双膝跪地。
江巧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倒头拜了下去，嘴里絮絮叨叨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如此情形令人诧异。江巧愣了一瞬，才赶紧和他一起跪了下去，伸手扶他：“父亲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男人却躲开了她的动作，继续磕着头，嘴里一直咕哝着什么。
江巧还是听不清他口中的话。她着急又茫然，刚想再问一遍，就见带她进来的侍女大步上前，扶着她的手示意她：“地上凉，娘子快起来。”
裴渊父亲到底是长辈。他不起来，江巧也不好起来。她拒绝：“你让他先起来。”
侍女见状犹豫一下，松开江巧的手，转而走到裴渊父亲身边，直接抓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起了身。
被侍女拽起来后，裴渊父亲总算不再跪着了。他双手合拢在身前，又一下一下向江巧拜，瞧着一副神志不清的模样。
……不过月余不见，一个好端端的人竟变成了这副模样，江巧不由诧异。
她缓慢站起身，正要再开口，就见面前的老人停下动作，很突兀地转身，径直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