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待拿走那枚铜币，江巧才发现铜币下面的绢布上有墨迹。
方才在府门外并未留意此事，眼下看见，江巧只犹豫了一瞬，便将其拿起来打开。
如她所料，绢布上确实有字。
上面依旧是宋易之的笔迹，她熟悉无比——此物只表歉意，若退回，便当做你已原谅我，你我两清。
“……”
江巧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又将其和铜币一起塞回了盒子里。
*
收到被退回的木盒时，沈书元并未感到意外。
夜色浓重，他独自坐在寝宫中，面无表情地将盒子打开，看着明显被翻动过的绢布出神片刻，而后取出那枚铜币，丢出了窗外。
……既然她狠心，他又何必要这样为她费心。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无视他，转头投入他人怀抱……他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可他的喜欢也不是什么廉价之物，要被她如此轻视。
既然好处不吃，那他也不乏别的手段。
心下如此想，沈书元看了眼那块绢布，将其一起丢出了窗外。
他站起身，披起外袍出了门。
到裴府时夜色愈浓，天上没有月亮，云层厚重。
正是新年第一日，府门口的大红灯笼仍未撤下，瞧着刺目无比。
守门的小厮是沈书元的人，见沈书元来，他赶忙开门，小步跟上来道：“裴将军方才安歇，是否要……”
话还没说完，跟随沈书元而来的侍卫便拦下了他，示意他不必多管。
小厮识相，匆忙退开。
几人径直去往前厅，侍卫点灯后离开，沈书元在堂上坐下。
不过片刻的功夫，裴渊便被带了进来。
显然他也想到沈书元会来，脸上并无慌张，衣着齐整，从容下拜行礼。
行礼后也不等沈书元开口，他便自己站了起来，开口问道：“殿下深夜驾临，不知所为何事？”
见他如此，旁边的侍卫作势要上前，但被沈书元拦了下来。
他拢了拢衣袖，和气地示意裴渊：“坐。”
裴渊看了眼沈书元示意的位置，也不推辞，径自坐下。
沈书元的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并未回应他之前的问题，也不说话，沉默着看府中侍女进来奉茶。
他沉默，裴渊也没再追问，安静端坐，一副今日不打算卑躬屈膝的做派。
如此对峙片刻后，门外远远响起了一阵吵闹声。
在裴渊察觉有异向外望去时，那吵闹声逐渐靠近，清晰了起来。
沈书元依旧从容，如愿看着裴渊原本沉静的脸色泛起波澜，没几息后骤然回头，咬牙出声：“你怎能……无耻！”
【作者有话说】
今天一直在改上一章，又迟了（跪）
第59章 裴府
深冬严寒, 月黑风高，刺耳的吵闹声搅乱了寂静夜色。
憧憧火光中，一排衣衫不整的男女被粗暴按跪在厅堂下, 各个狼狈不堪, 缩着膀子茫然地张望。
冬夜冷风刺骨，有人甚至半裸着身子，冻得唇色发青, 牙咯咯地响，几乎昏厥过去。
……正是新年伊始, 原本享用过晚膳，心满意足地准备安寝。结果刚刚睡下，便被人踹开屋门闯入, 从床上拖到了院中。
任谁遇到这种事，怕都无法平静面对。更何况裴渊在京中风头正盛，裴府众人的地位水涨船高，越发难以忍受被如此羞辱。
因此众人惊惧之际，又难免怒意横生，不断有胆子大的人高声叫骂，言辞刺耳。
如此吵闹许久, 直到冰凉的剑刃贴上脖颈，堂下众人才纷纷安静下来。
夜风穿堂过, 满室烛火摇晃不定，人影凌乱。裴渊脸色冷凝, 但并未起身, 目光在那些被挟持的男女老少身上扫了一圈, 又望向端坐于上首的男子。
对方双手持盏, 面色平和, 淡然对上他的目光，徐徐开口：“现下这般情形，不是裴将军想要的么？”
听闻此言，底下的人又是一阵骚动。只是他们被剑尖抵着后颈压在地上，脸几乎贴上地面，无法抬头看发生了什么。
裴渊没有理会他们，只坐直了些，反问道：“殿下此言何意？我听不明白。”
“不明白便罢了。”
沈书元不解释，转眸瞥了眼下面的人，随手指了一个：“……带过来。”
那是个与裴渊容貌相近的中年男子，裸着上身，下半身的裤子松松垮垮，赤着脚，头发散乱。
被侍卫拖到沈书元身边时，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一般，手指抠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沈书元看他一眼，示意侍卫：“砍了他的手，呈给裴将军。”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下面的人还是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们动弹不得，又不知道他口中的人指的是谁，只哆哆嗦嗦地咬牙闭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做了出头鸟。
而要被砍手的男人吓得呆滞，一时没回过神。待他反应过来后想开口求饶时，已有人扯着他的头发将他拉起来，又钳着他的下颌，将一根木头横塞入他口中。
嘴被卡住，既无法出声，也免于剧痛之下咬舌，显然对方的命令并非儿戏。
男人心慌，再顾不得什么受不受伤，拼命挣扎起来。
裴渊见状也要起身，却被背后出现的两个侍卫按在了原地。他手上没有武器，尝试挣脱时被长剑抵上了脖颈，只能作罢。
此时男人的手已经被扭到了背后，侍卫手起剑落，一阵令人牙酸的脆响后，血溅了满地。
另外一人持火把上前，重重压在男人的伤口上，给他止血。
嗤啦一声响，皮肉被烤焦的味道在屋中散开。男人面容扭曲，倒地抽搐几下，直接晕了过去。
……跪伏在地的众人虽然看不见堂上的情形，但冷风将屋中浓烈的血腥味和焦糊味挥散开来，他们还是能猜测到发生了什么。
有人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胃里一阵翻涌，干呕起来。
裴渊到底见多了血腥，并未表现出惊慌。他冷脸看着侍卫将血淋淋的手送到自己面前，攥紧了手指，没有出声。
沈书元看了眼他的反应，平静开口：“裴将军初回京不久，此人便构陷裴将军贪墨，致使裴将军险些失了前程。那时裴将军向孤求情，说愿意宽宥他构陷之罪，孤便也顺水推舟，送了裴将军一个人情……如今裴将军不再需要孤的人情，那这笔债也该还清才是。”
一说构陷贪墨，下面的裴家人纷纷猜出了那被砍手的人是谁。裴渊母亲闻言一声尖叫，全不顾还被剑抵着，挣扎着咒骂出声：“什么……贱人！卑鄙无耻！我儿分明清白……你去死！”
她的后颈被划破，血顺着脖子流到脸上，灌进口鼻，呛得直咳嗽，口中的话也含糊起来。
沈书元循声瞥她一眼，又垂眸看向手中的茶盏，面不改色：“孤倒险些忘了……还有你。”
他说着微微蹙眉：“本就是行同狗彘的下贱之躯，不过借了孤一点恩泽，才披上人皮站起身来，竟这般不识抬举，整日搬弄是非……孤生平最恨口舌之争。去，拔了她的舌头将她关起来，不许任何人见她。”
“……殿下手下留情！”
在裴渊未曾入朝为官前，如今住在裴府的这些亲眷们与他并不来往，因此众人之间谈不上亲厚。
只是眼下他们尚需依仗着裴渊过日子，也不能对他不管不顾。眼看裴渊母亲要遭殃，裴渊的另一位堂兄立刻出声求情：“殿下，婶母不过爱子心切，并非有意冒犯殿下……还望殿下……”
“你也一样。”
“……”
那人一愣，话音断在了穿堂的风声里。
见自家夫君就要被拖走，裴渊那位堂兄的妻子也心急，挣扎着要去护他：“不可……殿下，我家夫……”
沈书元一视同仁：“你也去。”
他的话音都没落，就有侍卫上前，分别拖着几人往外走。
那女子本以为自己与裴渊算不上多亲近，即便沈书元找人撒气，也不至于牵连自己，不想才开口就惹了祸。她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扑腾起来：“放开我！放……我不说了！我不……”
然而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没几息的功夫，几人的叫骂与讨饶声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沈书元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听着堂下传来瑟瑟缩缩的抽泣声，安静不语。
而从始至终，裴渊只在他兄长被砍手时挣扎过，此后再无任何反应。
待室内沉寂下来，他才徐徐出声：“殿下如此行事，便不怕我将今夜之事张扬出去……若京中清流与齐王殿下知晓殿下如此欺压臣民，他们怎会放过殿下？”
“……欺压臣民？”
沈书元瞧着毫不在意：“证据呢？裴渊。你说孤欺压你，证据何在？”
裴渊道：“今夜殿下所行之事，我裴府众人皆可为人证。”
“裴将军说得有理，”沈书元依旧毫不在意，“只是裴将军忘了，活下来的人才能做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