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的视线在江巧脸上停留一瞬，温和笑道：“孤有位亲旧数月前在陈县遇袭，之后失踪许久。今日听江娘子说起同庆，故有此问，还望娘子莫要见怪。”
江巧正要接话，裴渊却先一步恭敬回应：“殿下不日前也才遇袭，幸而殿下有福泽相佑，有惊无险。此等情形下还如此挂念亲旧，殿下果真宽厚仁爱，不负盛名。”
“宽厚仁爱未免言过其实，”听他如是说，齐王举杯，“孤不过是盼家中和顺罢了。”
江巧和裴渊见状跪直了身子，同样跟着齐王举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后又坐回原处。
之后齐王便问起了裴渊回京后的事，将方才的话揭了过去。
江巧也未将其放在心上，专注应付一番，顺利结束了这场小小的宴请。
齐王离开时夜已深，他和裴渊都喝了不少酒，走路有些不稳当。
即便如此，二人的交谈仍不失分寸。裴渊带江巧将齐王送出府门，跪下拜别。
齐王在车中嘱咐：“年前七日孤会在京中宴客，裴将军定要赏光。”
裴渊闻言将背伏得更低，回答得含糊：“臣谢殿下抬爱。只是年前京中要事颇多。臣当以公职为先，若有闲暇，定会赴殿下之约。”
听他这么说，齐王笑了声，颔首道：“也好。”
之后他再没有说话，乘车离开了。
等齐王的马车转过街角，消失在视野中，裴渊才直起身，顺手将江巧扶了起来。
他们站起身，下人们也跟着起身，各自张罗着开始忙活。
江巧随裴渊回到府中。她想了想，先开口问裴渊道：“以前你与齐王殿下没有来往吗？”
问这话时，二人已经走到了回江巧住处的小路上，四下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一盏盏悬挂的灯笼照亮着狭窄的小路。
风很冷，裴渊的手却滚烫。他一手半搂着江巧的肩，另一只手伸进她披风中握着她的手，边走边反问道：“为何这么问？”
江巧老实道：“他问得太详细，像是与你并不熟悉。”
“……确实，”听江巧这么说，裴渊承认道，“此番回京路上，我才第一次与他当面接触。”
“为何？”
“我回京不久，本就与京中之人不熟悉。而齐王殿下早就被遣回封地，所以更难与他有来往。”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心情不错，或是因为多日未见，裴渊今日格外耐心。
方才那些话说完，他又补了一句：“最要紧的是，我从属于太子殿下……齐王与太子殿下不和。”
“……啊？”
江巧没想到如此紧要的话，裴渊就这么轻轻松松说了出来，不由为他捏了把汗：“好了好了，不要说了。”
“不打紧，”裴渊似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转头看向她，“我府中没有外人，有话随意说便是。”
冬日夜里风大，路边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裴渊的面容也明暗不定。
江巧与他对视片刻，移开了目光：“……你喝醉了。”
裴渊却蓦地停住了脚步，语气认真了起来：“我没有。”
江巧被他的动作带得一踉跄，稳住脚步后诧异看他，没有出声。
二人在小径上站定，四下里风声簌簌，树影婆娑，未消的积雪泛着淡淡的白。
裴渊松开江巧的手，双手扶着她的肩将她转向自己，看了她好一会。
最后他问道：“你喜欢我吗？”
见江巧的神色比方才更诧异，他又道：“你当初为何要嫁给我？”
第42章 心结
为何要嫁给裴渊, 江巧是有理由的。
一来，江巧身边所有人都说，要嫁个好人, 最好是家世殷厚的好人, 如此一来，无论对方是否喜欢她，都一定不会让她挨饿受冷。
只要不挨饿受冷, 她就能安稳活下去。只要能安稳活下去，其他事情就都有解决的办法。
初见时裴渊对一个陌生人尚可以出手相助, 他定能算是个好人。后来江巧与他多番来往时又确定他有钱，所以江巧选他。
二来，江巧隐隐感觉, 她和裴渊之间莫名投缘。
第一次受裴渊所邀去京郊赏菊时，江巧便发现裴渊的喜好与她极为相似，对一些细微小事的看法也相近。
且与宋易之很像，裴渊同样耐心细致，干净整洁，不管多忙，从不会邋里邋遢, 马虎大意。
……只是面对裴渊，江巧又不好实话实说。
而且她没记错的话, 这个问题裴渊已经问过一遍了。
心下如此思忖着，江巧与裴渊对视片刻, 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 小声开口：“自然是喜欢的。因为喜欢, 所以才与你成婚。”
裴渊还维持着双手紧压她肩头的姿势, 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当真吗？”
江巧点头：“当真。”
裴渊依旧没有放开她, 又问：“那你为何喜欢我？”
“……”
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问题上，江巧不由纳闷。
她说不出喜欢裴渊的理由，可裴渊一副她给不出答案就不放她走的架势，她又必须找一个理由出来。
于是江巧迎上裴渊的目光，尽力认真地答道：“将军骁勇善战，年少有为，我并无不喜欢将军的理由。”
“没有不喜欢与喜欢是两回事，”裴渊并未被她敷衍过去，扶着她肩头的力道更大了些，“告诉我为何，又或是……你只为利而来？”
江巧愣怔，回过神后缩着肩推他的手：“我没有……疼。”
以往遇到这种情形，江巧喊疼裴渊是不理会她的。可今日不知怎的，他很快便松手了。
二人相对。裴渊后退半步站直身子，默不作声地看着江巧抬手揉肩。
等江巧的脸色恢复过来些，他才又问一遍：“没骗我，那便总该有缘由……否则为何要将终身大事托付于我？”
不再被外力桎梏，江巧稍稍自在了些。她顾不得为裴渊的顺从诧异，闻言抬眸看他一眼，短暂思索后反问：“那将军又为何要与我成婚？我嫁给将军，尚可以因为将军是我最好的选择，可我并非将军最好的选择。”
——这个问题已经困扰江巧很久了。只是她一直不敢问，害怕问出来后裴渊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喜欢她，最后赶她出门。
而眼下她敢于问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她已经能确定，如若裴渊赶她出门，她还可以回到宋易之那里去，不至于流落街头。
江巧此人并无大志，所求无非是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可她一日不知道裴渊为何娶她，便一日不能安心信任裴渊，更不能分神于情爱。她总担忧他会厌烦她，会被更好的选择引诱，弃她于不顾。
所以这个问题她早晚都要问的。
人人都说酒后吐真言，此时问再合适不过。
只是裴渊看起来并未因醉酒而失去理智。在江巧问他为何与自己成婚后，他微微蹙眉，神色在摇晃的光影中几度变幻，叫人摸不清他此时心中所想。
夜色浓重，冷风自二人之间穿过，寒意森森，江巧不由拢紧了披风。
约莫十余息的功夫后，裴渊再次开口了。
他问江巧：“你一直对我若即若离，便是为了这个缘由吗？”
江巧尚在等他回答，却被他反过来质问，不由一愣：“……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么？”裴渊向前一步，抬手摸她的脸，“自打你我成婚，你从未真正将我当做你的夫君看待，总对我疏离防备，不肯相信我，不肯依赖我……我心并非草木，我能感受到。”
说出这些话时，他的神色仍是模糊的，可他的声音里有着清晰的失望。
江巧心下微动，没有躲他的动作。
见她并不拒绝，裴渊又上前一步，双手扶起她的脸，出声问道：“你担心我不坚定，会抛下你，是吗？”
二人的距离近在咫尺，裴渊身上浓重的酒气如有实质般覆压过来，使得江巧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她忍住了。
她与他对视，斟酌一番后，在他逐渐灼热的目光中问道：“你不会吗？”
裴渊看了她许久，随后一手移下去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仍托着她的脸。他盯着她的眼睛缓慢摇了摇头：“我自然不会。”
“为何？我听说过，京中对你有意的贵人不少，若能与他们攀亲，你便不必如此辛劳……为何一定是我？”
“我喜欢你。”
“……”
“这句也不信吗？”
见江巧冷不丁沉默下来，盯着他看，却不回应他的话，裴渊收紧手臂，将她往自己怀中带了带，向她问道：“你不相信我喜欢你，便敢答应我的求娶吗？”
“……”
江巧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要她相信裴渊喜欢她，她是可以相信的。毕竟裴渊和她不一样，他不必为生存费心，娶江巧或是娶别人，不过是仕途通达与更通达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