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他不答，江巧只能再次问道：“你不愿意吗？还是不可以？方才我见……”
“巧巧。”
似是知道江巧要说什么，裴渊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他在江巧看向他的目光中移开视线，看向床边小几上的绶印，好一会才答非所问道：“此番伤好后，我便可以入内朝了。”
“……是么？”
江巧不清楚内朝是什么，但在茶楼听过旁人骂内朝的官员尸位素餐，胡作非为。
她低头将碗放下，问道：“是好事吗？”
裴渊又嗯了声：“是好事。进入内朝，才算真正有权势……外朝不过是一群被驱使的狗，决定不了任何事情。”
听起来确实是很好的事情，可不知怎么，江巧从他的语气和措辞中听不出多少欢喜，倒是听出了几分无奈与愤懑。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看着他沉默下来。
裴渊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言行不妥。他润了下干涸的唇，脸颊的皮肉绷紧又放松，片刻后道：“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这话实属突然，江巧还在想他为何不高兴，忽地听他这么问，一时没反应过来，迟钝地盯着他看。
裴渊将她的安静当成了默许，倾身向前，揽着她的肩将她抱进了怀里。
江巧一僵，而后抬手，也搂住了他的腰。
二人面对面抱了一会，裴渊才闷闷出声：“再等几日……再等几日便回去。”
他一面说，一面缓慢抬手，压下江巧后颈处的衣领。
衣内红痕交错，斑斑点点，延伸至看不见的暗处。
裴渊看了许久，闭目松手，将怀中之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36章 手书
从京城到清水村, 沿途九百余里，车马费比江巧在村中不吃不喝攒半年的工钱还要多些。
可在京中，这点钱又尚不及一支雕花发簪来得贵重。
江巧独自一人坐在宫殿前的石阶上, 抱着手炉呆呆出神。
皇宫实在太大, 大，又空旷，不似宫外富贵人家的府邸被花木与造景填满, 此处一眼望去，金碧辉煌又空洞寂寥, 像披着绮罗锦绣的骷髅架子，远看华贵，近看没有血肉。
江巧第一次对皇宫有所期冀, 是在前几年天子下诏充盈后宫时。那时候有郡官到村中选擢良家女，声势极其浩大，最后在经过三日的挑选后，带走了一位家境与相貌皆优秀的阿姐。
那位阿姐离开时，村中所有人都去送她，江巧也在其中。
时值夏末清晨，河边草木萋萋, 凉风习习，她看着那位阿姐换上柔软艳丽的华衣, 戴着长及足踝的轻纱幕篱，抽噎着与家人告别。阿姐哭得鼻头发红, 细白的手指绞着绣帕拭泪, 末了乘坐宽敞的马车离开。
彼时边境的战争尚未结束, 马匹大多供给战场, 江巧连马都没见过几回, 更莫说马车。
那时她还与村中其他人一起羡慕那位阿姐，猜想坐在马车中是什么感觉，猜想进京是什么感觉，猜想在众位佳丽中被天子选中是什么感觉。
后来随宋易之一起进京时也是夏末，江巧在摇摇晃晃又闷热的马车上吐得胃里发烫神志不清时，也隐约记起过那位进宫的阿姐。
她先是想，那位阿姐进京时是否也这么难受，随后又意识到，自打那位阿姐上车后，她便再没有见过她，也没有听过有关她的任何消息了。
那位阿姐的家人开始还时不时说起她，后来不知怎么，就没再说过她了。
旁人问起来，他们大多只笑笑，随口应付过去。
……也不知道阿姐如今身在何处。
默默抬头望向远处，江巧想要不要打听一下她，转念又觉得自己自身难保，还是算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形势不佳，她实在应付不来。
就这般原地空坐了小半日，其间只有寥寥几位宫人脚步匆匆地路过，走路几乎无声，似是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江巧深感无趣，起身拍拍衣裙回到住处。
已经临近黄昏，檐下亮起了灯，小春和小荷正专心守着药炉煎药，太子派来的内侍守在屋门口，见到江巧恭敬行礼。
其中一人道：“裴将军才睡下不久，江娘子若无要紧事，不如晚些再来。”
江巧想着也是，于是道：“好，有劳二位。”
说完这话，她刚要离开，背后忽地传来一声呼唤：“……江娘子请留步。”
听见有人招呼江巧，屋外几人齐齐转头看了过去。
不远处一行穿着普通的宫人正齐齐走来，各个手中捧着锦盒。为首的宫人见江巧回头，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开口道：“齐王殿下感念裴将军舍命相救，却因伤势未愈不便亲自致谢，故先备薄礼赠于将军，他日再来补齐礼节。”
江巧一愣，转头看了眼小春，见对方也面露茫然，只能先客气推辞：“裴将军奉命迎殿下入京，保护殿下是分内之责，殿下不必如此。”
宫人坚持：“便是有职责在身，裴将军到底还是为了殿下而负伤。这些只是殿下的一份心意，江娘子只管收下。”
见江巧还是犹豫，那宫人又道：“江娘子今日不收，往后殿下亲自登门时，还要将这些谢礼再带过来一遍，届时裴将军也定是要收下的，不如早些领受为好。”
话说到这份上，江巧也不好再推辞，只能应下：“那便多谢齐王殿下。”
宫人闻言招呼众人将带来的东西放入屋中，而后又带着她们一起离开了。
小春和小荷这才围过来，将屋中的锦盒挨个打开看了看。小春惊讶道：“齐王殿下出手还真阔绰。”
江巧站在门边，有些心虚：“也不知道该不该收……”
小春信誓旦旦：“有什么不能？就该多讹些……瞧瞧为了救他，裴将军吃了多少苦？”
平日里不见她说裴渊半句好，眼下忽地如此支持裴渊，江巧不由怪异地看了她几眼。
小荷也点头：“收吧娘子，是他给的又不是我们要的，凭何不能收？”
江巧心想收都收了，如今说这话又有什么用，于是嗯了声：“好。只是这些话屋里说说就好了，不要被别人听去，给裴将军惹来麻烦。”
另外二人连连答应，又将所有锦盒都合上，一前一后出了门。
晚些等药煎好，江巧去给裴渊喂了药，安顿他躺下，和他说了齐王赠礼的事情。
裴渊瞧着不惊讶也不在意，只说随她安排便好。
江巧答应下来，帮他掖好被角，然后回屋睡觉。
临走时裴渊抓着她的手好一会不肯放。见他如此，江巧说今夜留下陪他，他却又摇了摇头，松手要她好好休息。
江巧只能随他。
接下来数日都没有什么变动，一切按部就班，平静无波，江巧每日几乎只做两件事，照顾裴渊，或是坐着发呆。
她身上的红痕消了又长，偶尔甚至会长在腿根，实在怪异。可夜里她又睡得踏实，不见任何异样。
江巧不好询问太医，只与小春说过一回。小春听完说她知道怎么办，然后为江巧拿来一罐药膏，江巧擦拭后竟真的管用。
她问小春那是什么，小春说她也不知道，是很早以前旁人送她的。
与此同时裴渊的伤也一日日好起来，他身上的外伤基本已经愈合，只留下斑驳的伤疤。
眼看伤势已无大碍，在与太医商议后，二人决定回府去养伤。
离开那日，江巧终于松了一大口气。
*
许久不曾回到府中，屋里的一切还是上回离开时的模样，微有些凌乱，能看得出那时候离开得有多着急。
裴渊要养伤，因此选了处很偏僻的院子居住。
江巧本想与他在一起，但他说府中不少事情要交给江巧安排，她住得偏远不好管理下人，坚持要她留在了原来的院子里。
无奈，江巧只能答应下来。
与刚来时相较，如今她对府中的事务已经熟悉了不少，加上拿不准的地方能及时询问裴渊，因此并不为难。
如此又过了数日后，某日晨起，江巧收到了一份手书。
看见手书上的宋字，她犹豫了一下，向小春道：“放下吧，我晚些再看。”
小春两手捏着那封手书，原地踌躇片刻，最后应了一声，将其放在了案上最显眼的地方。
江巧远远看了看那封手书，扭头继续翻手上的簿子。可没翻几页，她就走了神，盯着书页上的字发起呆来。
等意识到自己根本什么都看不进去后，江巧叹了口气，起身去取了那封手书，打开。
是宋易之的字迹。他的字很好辨认，远看排布得规矩齐整，凑近细看每个字，又锋利尖锐，咄咄逼人。
手书中只有一张纸，纸里只有一句话——
猫不日前生育幼猫数只，猫与我养不过来。
江巧一愣。
……若非方才确认过笔迹来自宋易之，她险些以为这封信是旁人冒充他写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