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贺喜之人络绎不绝，江巧应付得力倦神疲，连照看孩子的功夫都没有。
沈书元与她不遑多让，日日脚不沾地，夜里回来得很晚，沐浴后搂着她睡得安稳。
太医不准行房，他也很老实，小半年里半个字都不提。
江巧逐渐发觉，沈书元似乎总是以一种情爱填补另一种情爱。江巧待他用心时，他便不会纠结于床笫之事。江巧待他不用心，亦或他认为江巧待他不用心时，他便没完没了地缠着她欢好。
江巧感到好笑，也没有戳穿他。相识近十年才识得他如此心思，她确实没有在他身上用心。他以别扭的方式反抗她的冷漠，她也在以别扭的方式反抗他的执着。
如今他们都不再年轻，那些太过浓烈的爱恨早已落地生根，在朝夕相处中深扎于骨肉血脉，斩不断除不尽，发芽开花结果，枝叶盘错交织，化作无形的囚笼将二人困于其中，也为他们孜孜不倦地供给养分。
江巧不会再想着离开，沈书元也不会再问她这种问题。他知道她同样需要他。
爱与恨从来不是单独一个人可以维持的事情。
比起行事狂悖时常惹祸的沈书元，老皇帝显然更喜欢沈昭。左右他在宫中无事可做，等沈昭长大些，他便将沈昭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江巧很担心他将那些求仙问道的歪门邪说一起教给沈昭，几次三番要沈书元去提醒他，自己也时常去旁听祖孙二人读书。
一来二去，老皇帝也不修什么仙了，香炉一撤，专心做起了教书先生。
对他这一转变最满意的人是沈书元。他在一次家宴后向江巧道：“母后被他烦了这样久，如今总算可以安息了。”
此时二人屏退宫人，正相伴着走在冗长的宫道上。月光清澈，沿途宫灯明亮，地上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宴上喝了酒，江巧有些发晕。她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红墙金瓦上，随意嗯了声。
似是不满于她的敷衍，沈书元回头看她，手指将她的脸扭过来，问她：“在想什么？”
江巧被迫与他对视，一时发懵，盯着他的脸看了会，没有出声。
沈书元看她醉眼迷蒙，明白她正糊涂着，也没再追问，只抚了抚她鬓角的碎发，放缓了语气：“巧巧，若还是不安心，那便另寻一位师傅教习阿昭……此事不难。”
听说要另寻师傅，江巧总算清醒了些，出言制止：“不必，将她交给父皇教导很好。我方才在想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
“裴渊，”江巧微微皱眉，“裴渊生母过世，他要借丁忧辞官回乡……谢怀青与秦夫人也要离开京城，我今日才刚知晓。”
说起裴渊二字时，沈书元也皱起了眉头。他思忖片刻，问道：“你要去送他吗？”
江巧摇头：“不去。只是有些……”
她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表述自己的心情，好半晌后叹了口气：“罢了，当我没说。”
话音刚落，沈书元松开搂着她的手，停住了脚步。
江巧心里琢磨着别的事情，没留意他的动作。待发现身侧无人，回头寻找时，她才发现已经将他落在了五六步远的地方。
毕竟不是第一日相识，江巧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无奈折返，出声道：“我并非……”
话还没说完，沈书元往前两步，扶起她的脸吻了下来。
此举来得过于突然，江巧下意识地推他，可手心贴上他胸口时，却又停住了动作。
她默默顺着他的衣襟抚上他的脖颈，搂着他反吻了回去。
沈书元惯来喜欢江巧主动。她这样的举动正合他意。于是他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任她攀着他的肩吻了他许久。
夜幕沉沉，两侧宫墙高耸，月色如雪一样纷纷扬扬，寂静又美丽。
待到二人都气息凌乱，脸颊滚烫，江巧才稍稍退开些许。
身上出了薄汗，酒意似乎在这个吻里更浓了些。她沉默片刻，望向垂眸不语的沈书元，认真道：“我并非在意裴渊，只是记起了些许往事……况且秦夫人待我很好。如今她要离开，即便不去送她，我也不能全然不放在心上。”
见沈书元眼睫微掀，朝她看来，她接着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提，你也不许再胡思乱想。走吧，回去了。”
口中说着，她去拉沈书元的手。
沈书元也不反抗，顺从地跟着她往前走，却始终沉默不语。
回到宫中时，小文与另外几位宫人已经备好了换洗的衣物与醒酒汤。二人一番收拾躺上床后，沈书元才终于出声道：“……若实在记挂，明日召秦氏入宫吧。”
江巧以为这事已经翻篇，听他这么说，不由愣怔：“为何？”
沈书元侧身过来，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将她搂进自己怀里，淡淡道：“秦氏年事已高，谢家祖籍远在南方，此去怕再也不能回来。她到底不曾苛待过你，最后一面不能含糊。”
“……”
道理虽然没错，沈书元也是好意，可听他说到最后一面时，江巧心里还是泛起了一丝酸涩。
她顺势倚在沈书元身前，安静须臾后轻声回应：“也好……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尽管没看沈书元的表情，可江巧能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在皱眉，“好疏离，巧巧，你还在为先前的事耿耿于怀吗？”
江巧隐约猜测他说的先前是他们尚且针锋相对的时候。她不由纳闷，抬手推他：“胡说。我哪里会计较那样久远的事情……是你耿耿于怀才对。”
不料沈书元竟一口承认下来：“我确实未曾忘记过，也确实耿耿于怀。因为愧疚，因为对不起你，偏又无法弥补，无计可施……”
江巧推他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眼看他，动了动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沈书元迎上她的目光，似是无奈，轻叹道：“我很后悔，巧巧。可若是重回那时，一切再来，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不能放手……于我而言，将人留下是最最要紧的。否则我早晚会如父皇一般，守着一个虚幻的念头自我欺骗，恍惚度日……你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总归要将你留在我身边，爱恨才有处可依。”
他的话江巧并不认同，但她理解。因此江巧没有反驳，只与他对视良久，抬手抚了抚他的脸，又移开了视线。
她不正面回应，沈书元心中多少感到不安。他沉默片刻，按着江巧的肩覆身过来，掐着她的脸亲她的唇。
江巧被他掐疼，皱着眉拉他的手，却被他挥开，压在枕边。
她动弹不得，又说不了话，只得安静下来，缓慢地回应他，想借此安抚他。
察觉江巧并无抗拒的意思，沈书元很快便停了下来。他微微撑起身，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出声问她：“等阿昭再大些，我将皇位给她，你我离开京城，山高水阔，四海巡游……好么？”
“……”
沈书元此时的神色太过认真，江巧一时也分不清他是不是在胡说试探她。她仔细想了好一会，才犹豫道：“我自然愿意。只是阿昭她……你我本就鲜少陪伴她，又怎能将她独自一人抛下？”
“那明日将她接回来，你我亲自照料她。”
“……啊？”
江巧被他的话噎了一下，更加纳闷：“你哪有闲暇，我又哪有闲暇？总让她一个人待着，还不如让她留在父皇身边。”
“你事事只为她着想，却将我置于何处？”沈书元闻言又来吻她，“我也需要你，巧巧……一日不离开此处，你我的过往便一日不会过去……那些事总在纠缠我，总在纠缠我，我受够了。”
他的声音逐渐急切起来，手也有些发抖，胡乱解开江巧寝衣的系带，生硬地逼迫她迎合他，捧着她的脸吮吻不止，言辞含糊：“我想要忘记，可我不能……每每你拒绝我，我便会想到你冷漠看着我的模样，想到你如何咒骂我，如何一次次抛下我一走了之……我甚至不敢再生病，夜夜不敢安眠，生怕哪日醒来，你又消失不见……”
感受到江巧因为痛而蜷缩着躲避，他稍稍放缓了动作，落在她脸上身上的吻温柔了许多：“我知道是我不好，可我别无他法，巧巧，如若我那时放手，此刻你定然不可能还在我身边。你兴许会改嫁他人，兴许会带着钱财逍遥快活……你不需要我，可我需要你。若是你不在，那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活下去？”
江巧说不出话来，只费力喘息着，掐紧了他的手臂，摇头拒绝。
沈书元亲了亲她的脸颊，轻声叹息：“自我有记忆起，便有无数个声音告诉我，我的一生只需要做两件事，当一个好太子，当一个好皇帝，此外什么都不需要我费心……可我并非无情的器具，我亦有血肉，我也需要七情六欲……没有人教我爱恨，没有人在意我。所有人都只盯着我的课业，盯着我的策论，盯着我如何理政御下……就连母亲也日□□着我好好读书。她说只有好好读书，我才是一个有用的人，才不会被父皇舍弃，才能在宫中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