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因此反驳过她，从未责备过她，却并非因为那些词句砸在他身上时他不痛。
他痛，很痛，痛得无法忍受, 才毅然决然抛下一切，妄想与她从头再来。
可惜未能如愿。
沈书元早便知晓他骗不了江巧, 正如江巧也骗不了他。她突然的沉默，她看向他的眼神, 她躲避的目光, 她暗暗绞紧的手指……他能轻易看懂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也熟悉她那些她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小动作。
如若假死的人是她, 他也自信能在重新见到她时认出她。
但他知道, 她不会如他一般，自欺欺人地做这样莽撞又无用的事情。
她比他聪明许多。即便她比他少读二十年的书，即便她的前二十年里几乎没有得到任何政治上的启蒙，她仍能在短短的数年里追上他的脚步，在参政后日渐崭露锋芒。
也正因如此，她或许永远都不会真正爱上他。
毕竟他既不值得她怜惜，又不值得她仰慕。就连他唯一引以为傲的美貌，也不再属于他。
但他不后悔。
不以色相挽留她，是他最后的尊严。
……又或许是他清楚，她如何看待他，不会因为他的美丑而有所改观。
正如陆咏死前所言，他们看似不同，实则骨子里一样执拗，一样认死理。
既然如此，那她今日又为何愿意亲近他呢？
沈书元搂着江巧的腰，思忖良久，还是没敢问，只摇了摇头：“不冷。”
怀里的人闻言嗯了一声，沉默下去，好半晌没再说话。
时值寒冬，东宫中却温暖如春，花香袭人。层层纱帐次第垂落，砚台上的墨在静谧中一点点干涸。
沈书元的视线从砚台上收回来，看向怀中人乌黑的发，细腻白皙的脸颊。他想与她说说话，又不舍得打破这难得的温情，只能轻抚她的发丝，暗暗出神。
良久，江巧终于再次出声，回答了那个他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沈书元，父皇昨日与我说，你我该早些生个孩子……以防有心之人趁虚而入，对国政不利……”
她说得很慢，说一句停一会，似是在斟酌语句，又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做决定。
说完她安静了数息，又道：“你不该让沈书元死去的。如若不是那次胡闹，你就不需要在朝中重新培植势力，也不需要因为与我成婚而被诟病……而今难得稳定下来，如若再因为无后引得朝堂动荡，未免太……”
许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江巧打住了话头，没有说下去。
沈书元自然知道没有皇嗣会带来怎样的动荡。但江巧再一次回到他身边后，他曾几次三番忆起他的母后，忆起儿时的他。他想，如若此时他与江巧有了孩子，那他们是否一定会重走父皇与母后的老路？
每每这种时刻，他便无比庆幸先前陆咏阳奉阴违，暗地里阻止了他想要奉子成婚的念头。
否则江巧定然会比如今更痛恨他。
而如今……
沈书元思索片刻，抚了抚她的背，安慰她：“无碍。你不必理会他，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过。莫说现下一切安定，便是真有动荡，我也自有应对之策。”
江巧却松开揽着他脖颈的手，往后倚了倚，与他对视：“哪里一切安定？先前我对政事一无所知，你尚可以骗我。而今我所知之事未必比你少，你还想什么都瞒着我么？”
她一面说，一面替他理了理衣襟，接着认真道：“昨夜我仔细想了想，即便你我之间多有龃龉，却总归是这世上最熟悉彼此的人，或许不该当一辈子怨偶……否则你痛苦，我又何尝能痛快？”
“……”
沈书元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不出声，江巧便继续说下去：“我不愿意说重新开始，也不愿意说什么重修旧好，毕竟这世上没有破镜重圆，我也不愿意换一面新镜子，还非要骗自己新镜子与旧镜子一样。我只想捡起旧镜子的碎片，试试能不能凑合着用……你能明白吗？”
沈书元自然明白。她想说，他不要妄想她如何深情待他，也不要妄想她会爱他。
她只是不想继续与他针锋相对，劳神耗力，伤人伤己。
……他就是那片碎镜子。
如此也好，起码她还愿意接受他。
于是沈书元点点头：“嗯。”
*
夜里沈书元回来得很早，江巧尚在核算今年宫中的收支，便见他身披月色出现在宫苑的小径上。
她拢了拢身上的薄毯，将大开的窗户关上一半，向旁边伺候笔墨的小文道：“你回去吧。”
小文本要说不累，忽地听见宫外传来通报声，心下顿时了然，忙答应下来，笑嘻嘻地起身离开了。
自打江巧与沈书元再次成婚后，沈书元便夜夜操劳到很晚才回来。回来后他也不会烦江巧，只安安静静沐浴，和衣睡觉，次日一早又匆匆离开。
二人虽同居新宫，可实际上，江巧很少见到沈书元。
正因如此，看见他跨过门槛入内时，江巧竟有几分回到了从前那些时日的错觉。
她放下笔起身，屏退了跟随沈书元进来的内侍，上前帮他解去披风，问道：“今日的表奏已经看完了么？”
沈书元按住她的手，先示意她回去坐着，接着才道：“尚有些许杂事未了，兴许……罢了，明日再说。”
江巧抬眸看他一眼，并不追问，点头嗯了声。
很久不曾在私下里相处过，二人多少都有些拘谨，甚至于无措。寒暄之后，他们也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齐齐沉默下来。
这样安静窘迫的氛围令江巧有些难受。她双手笼在袖中，往桌案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试探道：“……沈书元。”
“嗯。”
“你……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当我今日没有说过……”
这话出口，沈书元脱外袍的动作顿住，回头朝她望了过来。
突然的对视令江巧心里咯噔了一下。她默默避开了沈书元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四下一时寂静，只余二人刻意放轻的微弱呼吸声。
良久，江巧听见沈书元问她：“……我不愿意，还是你不愿意？”
“……”
平心而论，如若沈书元不要无休无止，也不要置她的意愿于不顾，江巧是不会不愿意的。她并非无欲无求的圣人，也没有保守到视情欲为洪水猛兽，对其避之不及。
但此时此刻，她确实有些犹豫。
毕竟在江巧心里，情欲不是洪水猛兽，可沈书元是。过去几年沈书元与她相敬如宾，从无轻佻之举，稳定又克制，本是好事。
如若今夜重新开笼开闸，万一一发不可收拾，又回到从前……
正犹豫间，她交叠在身前的手被握住了。
沈书元的声音并无多少波澜，似是对她当下的反应早有预料：“不愿意便罢了。我尚有政务未了，你早些安歇。”
说着他平静地收手，作势要穿衣离开。
可江巧今日的话并非一时起兴。她昨夜确实想了很久，也确实是下定了决心的。
看沈书元要走，她下意识地抓他的手：“……等等。”
沈书元的手指被握住。几乎是同一瞬，他停下了重新系衣带的动作。
江巧则缓慢松开他，挽留道：“我并非反悔……留下吧。”
这话说完，沈书元再次向她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他的视线一点点向下，落在她唇间。
不等江巧反应，面前黑影覆压过来，她的脸被扶起，湿热柔软的吻贴上了她的唇。
陌生又熟悉的触感带来陌生又熟悉的刺激。江巧只觉体内有热流倏然漾开，浑身发麻，所有的感官都在一瞬间被打开，整个人变得敏感又脆弱。
她下意识地想躲，却被沈书元拦腰搂回来，吻得愈发深入。
唇舌厮磨间，捏着她脸颊的手顺着脖颈向下抚摸，颇为熟练地解她的衣裙。
江巧的脑子有些混乱，也没有阻止，一面任他动作，一面摸索着去脱他的外袍。
沈书元同样随她摆布，只在她晕晕乎乎想要反吻他时短暂退开，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室的汤池而去。
发烫的热水漫上身体，他扶江巧跨坐在他腿上，做出一个最便于她掌控他的姿势，而后松开了握在她腰上的手。
弥漫的白雾模糊了江巧的视线。她看着眼前男人的脸，察觉他这几年越长越像沈书元，几乎要与记忆中沈书元的脸重叠。
定定看了他一会，江巧跪起身来，胡乱拆去他的发冠，按着他的肩低头吻他。
沈书元双手撑在身侧，闭目微微仰头，神色专注虔诚，乌黑长发纷纷散落，与他身体的线条一般顺滑漂亮。
江巧的视线扫过他轻轻翕动的长睫，他眼皮上细微的褶皱，正要抬手拨开他散在额间的碎发，却见他眼尾有清泪无声溢出，滑过白皙如瓷的脸颊，滴落在水中，荡开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