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谢怀青又问江巧：“你就在沈书元身边, 竟连京中的事情都不知道吗？人人说你体弱多病，沈书元不忍你劳累, 让你安心在宫中休养。可我怎么瞧你像是被软禁了一般？”
“……”
江巧答不上来，支吾道：“没有。只是懒得问罢了。”
谢怀青显然没信, 但也没有追问。她几口把剩下的饭扒完, 胡乱抹了抹嘴, 抬头问江巧：“今夜我睡哪里？”
“……啊？你？”
原以为谢怀青只是来要钱的, 没想到她还要留宿, 江巧一时诧异。
现下自己所用的钱财大多来自谢逢春，拒绝谢怀青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做的。只是谢怀青与齐王有旧情，齐王与沈书元敌对，江巧又是沈书元的太子妃……
江巧担心谢怀青想不开。
心下纠结，又实在说不出拒绝她的话，江巧无奈应道：“这院子拢共就这么大，你想睡哪里便睡哪里。”
谢怀青倒不客气，一开口就又让江巧吃了一惊：“那我要与你睡在一起。”
先前陪江巧出门的侍女还在一旁站着。一听这话，她也下意识地看了江巧一眼。
江巧语塞：“不要乱讲……我叫人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不必，”谢怀青一脸认真，“我指不定何时便会离开，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我就住这里。”
说完不给江巧拒绝的机会，她转向那位侍女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备热水？”
侍女闻言又看向江巧，见江巧犹豫片刻后点头示意，才应了一声，离开了屋子。
谢怀青毫不见外地在江巧屋中沐浴过，然后在江巧的衣柜中一通翻找，穿了江巧的寝衣，又睡了江巧的床。
江巧独自坐在窗边，静静看着谢怀青好一番折腾，始终不发一言。
待谢怀青躺上床，屋中的声响才逐渐平息。听到谢怀青的呼吸均匀起来，江巧默默松了口气，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本书，对灯翻看起来。
*
接下来几日，谢怀青都赖在江巧家中，要么吃吃喝喝，要么旁敲侧击江巧在京中的事情，搞得江巧烦不胜烦。
那位知道了江巧身份的侍女则向江巧表了忠心，说她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乱说话。
江巧是不太放心她的，毕竟她平日里就时常耍些小聪明。但眼下应付谢怀青已经足够耗神，江巧无暇管她，只能先吩咐她留在自己身边，无故不许出门。
如此过了七八日，始终不见谢怀青有异样，江巧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就在进入腊月前两日，她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眼前一片漆黑，手脚也动不了了。
不知是不是被沈书元吓了太多次，练了个好胆量，突遇这般变故，江巧竟没有太过于害怕，只觉得有些无奈。
她冷静地集中精力感受了一下，发现周围的味道很熟悉，应该是在自己屋里，此外身子下面一片冷硬，背后也一片冷硬，自己应该正靠着墙坐在地上。
确定没有绑到陌生的地方后，江巧叹了口气，出声道：“谢怀青？”
她的话音刚落，不远处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有人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对方停在离江巧只有三四步的地方，平静开口：“嫂嫂安心。沈书元一刻钟内会到，等他来，我就会放你走。”
“……谁？”
江巧本还没有当回事，一听沈书元要来，不由怔忡：“此处距京城有十余日的车程，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谢怀青的声音颇显冷淡，全无近几日那般生动活泼：“我告诉他，七日内见不到他，我便杀了你。”
“……”
江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她才再次向谢怀青问道：“……你想要他做什么？”
谢怀青没有回答，只解开江巧脚上的麻绳，拎着江巧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她往外走。
差不多在同一时刻，江巧听见窗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其间夹杂着些许佩剑与甲胄磕击的脆鸣。
——先前她曾无数次想过与沈书元的重逢，想过他们会针锋相对甚至兵刃相向，却独独没有想过会是眼下这般情形。
但也无妨。
总归是要有这么一日。
门帘掀开，粗粝的冷气扑面而来。江巧被蒙着眼，看不见眼前的景象。她只能感觉外面的空气闻起来很苦，寒冬的风沙子一样劈头盖脸砸过来，刺透她身上单薄的衣裙直往她肉里骨头缝里钻。
她默默蜷紧了手指，试探着摸索腕上绳索的绳结，耳朵则认真听着周围的动静。
猎猎风声里，谢怀青先开口了。
她道：“……还以为那次刺杀你必死无疑，不想你还活着。”
这话显然是向沈书元说的，毕竟上一次的刺杀确实险些杀了他，连江巧都没有想过他还能活下来。
但沈书元没有回应，只淡淡地开口：“皇兄向来爱你善良天真，他定不愿见你滥杀无辜……放了她。”
“皇兄？”
谢怀青手里的剑抵上江巧的脖子，凉嗖嗖的。她冷笑道：“你还有脸唤他皇兄？”
其实江巧不太明白，齐王谋反本就是他自己作孽，为何谢怀青会对沈书元怀着如此浓重的恨意，以至于她的剑刃就快要嵌进江巧皮肉下。
但眼下不是她问东问西的时候，她只能用力往另一个方向躲，免得谢怀青一个失手把她的脖子给割了。
而沈书元惯来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事情。所以他直接无视了谢怀青的话，重复道：“放开她。”
许是与沈书元太过熟悉，尽管什么都看不见，江巧还是能通过他的语气清楚想象到他此时的表情与神色。
……紧绷的，冷漠的，生硬的。
兴许还会有一点点的不耐烦。
“好啊。”
见沈书元自说自话，谢怀青也不再与他多说。她手里的剑刃又往下压了压，随后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丢了出去。
江巧并没有听见那东西落地的声响。她猜测应是被沈书元接住了。
果不其然，这时谢怀青继续道：“喝下去。只要你喝，我一定放了她。”
“……”
江巧没听见沈书元的回应，但听见了沈书元那边有其他人走动的脚步声。
她心里猜，是他的侍卫想要阻止他的动作。
这个念头令江巧生出了莫名的紧张。她终于问出了与沈书元重逢后的第一句话：“……你给了他什么？”
此话一出，对面立刻响起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脚步声。
——沈书元往前走了一步。
但谢怀青按紧了手中的剑，江巧颈间传来细密的刺痛，沈书元的脚步声又停了下来。
然后，她听见沈书元开口：“不要告诉她。”
和这句话一起响起的，还有瓶塞被拔开的声响，和一阵仓皇的呼声——
“……殿下！不可！”
江巧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她能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很奇怪，这一瞬她心里本不该有什么波动，即便有，也该是高兴兴奋，该是冷漠嘲讽，甚至应该为沈书元被威胁而感到痛快……
可她没有感受到痛快，只感到了痛。
风很冷，比出门时更冷了，江巧浑身的血都冻成了冰碴子，流动时刮得浑身生疼。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慌张又无措地喊出了那个她本该痛恨的名字：“沈书元！”
目的达成，谢怀青松开了手。江巧双腿冻得没了知觉，一时站立不稳，往前踉跄着摔去。
就在这一瞬间，她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会有人接住她，一定会有人接住她，即便她不知道那个人喝下了什么，现下情况如何，会不会死。但她知道，他一定会接住她。
事实也确实如此。
她跌入一个稳重结实的怀抱，清淡的香气包裹上来，一件还带着温暖体温的披风笼上了她的肩头。
寒意几乎在一瞬间褪去，沈书元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好了，没事了……别怕。”
第142章 玉镯
沈书元死了。
他死在次年新春伊始, 正月初三。
谢怀青让他喝的是一种不会让他立刻死去，但也没有任何解药的剧毒。他在锥心蚀骨的痛苦中强撑了三十四日，最终撒手而去。
老皇帝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 四海之内遍寻神医, 甚至费尽周折找到了陆咏的师父，极力想要为沈书元医治，却都是徒劳。
不久前才历经丧子之痛, 而今又重演悲剧，老人几乎不能承受, 肉眼可见地颓丧下去，面容沧桑，白发丛生。
满宫满城的一片哀丧中, 沈书元倒是格外平静，甚至有几分释然的松快。
他不再操劳政事，整日整日地与江巧待在一起，陪她用膳，陪她读书，陪她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陪她在宫苑里晒日光。
病痛凌迟着他的身体, 消磨着他的意志，将他的高傲矜贵一寸寸剥离, 连带着他的欲望，他的野心, 他的自私与执拗全都一一褪去, 最终只余下一具干干净净却摇摇欲坠的孱弱病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