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或因为京中口口相传中他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让她对他发自本心地恐惧？
沈书元的手指也开始发抖。他微微侧目，余光瞥见清澈茶水里自己的倒影……脸色阴沉，眸光晦暗，浸透了几乎无法掩饰的戾气，确实称不上良善。
屋中安静下来，依旧匍匐在他脚边的人还在发抖，甚至因为过于惊恐而逸散出一点点压抑的抽泣声。她的额头抵在地上，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近乎惨白的一小截下颌。
良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是我可怕？还是沈书元可怕……早知如此，我便不该与你坦白。”
江巧却伏着身子使劲摇头：“不……殿下应该早些告诉我。但凡知道殿下的身份，我便不会说那些愚蠢又贪婪的话，便不会给殿下添那样多的麻烦……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
这般抗拒，似乎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巨大的无力感洪水一般将沈书元淹没。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却突然很想看看她此时的模样，此时的表情。
这个念头荒诞又不合时宜，可除此之外，沈书元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他的心疼得要死，这似乎是唯一能让他好受些的事情。
于是他选择对自己宽容放纵一点，抬手抚上她的后颈，手指顺着颈侧滑下去，扶起了她的脸。
指尖贴上江巧皮肤的一霎，她像被火烫了一样往后躲。但沈书元没有给她躲开的机会，他稍稍用力，掐紧了她的下颌。
她吃痛闷哼，被迫迎上他的审视，一张尚不及他巴掌大的脸上泪痕纵横，湿漉漉的眼睛薄雾弥漫，鼻头也湿漉漉的，双唇颤抖着抿紧，唇上的咬痕红得刺目。
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她这般模样，沈书元盯着她看。她却像受惊似的拼命躲避，哆哆嗦嗦来抓他的手，又在触碰到他时慌乱拿开，向下攥住了自己的衣裙。
……沈书元一时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是因为害怕而躲他，还是因为嫌恶而排斥他了。
心头火灼一般剧痛，他终于没了耐心，一把将她推倒，声音淬了冰一样冷：“……滚吧。”
江巧向后栽倒，手臂磕在桌案边缘，却一声疼都不叫，只慌忙爬起来，用力给他磕了个头，战战兢兢地膝行着后退几步，踉跄起身，往门外走。
……偏偏这时，沈书元抬头看向那袭仓皇离开的背影，突然又后悔了。
他想，兴许她只是暂时没有想开，应该给她一点反应的时间……
或者重新开始……重新开始似乎更好些，毕竟现下京中不安定，她不该知道得太多。他也没有办法保证，她知道了这些后会不会行对他不利之事。
沈书元深吸一口气，低低咒骂一句，起身追了出去。
许是因为惊吓过甚，江巧的腿抖得厉害，怎么也走不快。听见脚步声靠近时，她才刚跨过门槛。
听见脚步声回头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沈书元见她整个人炸了毛般紧绷起来，慌乱间竟用手拽着自己的腿往前迈，想要走得更快些。
这般拒人于千里外的排斥令沈书元稍稍缓和的烦躁再次爆发。他大步向前，在她的惊叫声里轻而易举将她抱起，抵在了廊下的柱子上。
可能是猜到了他想要做什么，一瞬的愣怔后，江巧蓦地尖叫着挣扎起来。可惜她没有多少力气，又畏惧他的身份不敢下狠手抓挠他，扑腾几下后被他压制，再动弹不得。
沈书元扯开她的衣襟，如愿将掌心贴上了那层微微发汗的柔嫩皮肤。
应是很久不曾欢好，江巧的反应生涩又抗拒，整个人筛糠一样发抖，身体却温暖潮湿，柔软地将他包裹。
沈书元抱着她，让她整个人无法着地，只能无助地依靠他。他掐着她的后颈胡乱地亲她，一下比一下重地抵紧她紧绞的身体，与她更亲密地耳鬓厮磨。
身体的愉悦逐渐没过了心中的沉郁，他用力捂住她的唇，在她从嗓子里拼命挤出的绝望哭声里连连道歉：“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巧巧对不起……”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他的话，她反抗的力道逐渐减弱，身体也软了下来。
沈书元将她抱得更紧，亲吻她湿漉漉的睫羽，抚着她的背安抚她：“不怕……听话，我不会伤害你……我不会。”
他说着闭上眼，无视她痛苦到扭曲的面容，再次用力，低头咬她的脖颈：“……好舒服……不要离开我。求求你。”
第105章 春神
七月流火, 天气转凉，晨间到神庙中上香时，不得不多披一件衣裳。
自打品酒宴后, 连日梦中惊厥, 鬼魅缠身，江巧实在疲于招架。她病急乱投医，索性上山休养了小半月。
……从前江巧并不信鬼神, 但不知道怎么，自打在庙中住下, 那些噩梦还真的消停了许多。
山上比城中冷，风也清爽，不带丝毫污浊之气, 江巧很喜欢这里，便一直没有回谢府。
她居住的庙叫做春神庙。春神是北方人才会供奉的神。陆咏说，古人将神称之为皇，神庙一般设于东方，所以神又称东皇。而春神为众神之中最尊贵者，赐福人间，繁衍生命, 复苏万物，神道广大无边, 当为太一。
因此，北方人又称春神为东皇太一。
先前在清水村, 村民只供奉水神, 江巧也只知道水神。来到京中后她才听小春和小荷说起春神, 但也只有她们二人会说春神, 此外再无旁人提及。
如此一来, 江巧一直以为是春神什么籍籍无名的小神，没怎么放在心上。每次去拜神像时，她也只偷摸敷衍过去，然后找个僻静的角落坐着，放空自己。
……毕竟春字听起来温和轻柔，全然感受不到多少威严，不像是那种脾气很大，会随时降下处罚的严苛的神。
然而自打知晓春神还有那么大的派头后，江巧便不敢再乱来了。她很认真很虔诚地对着神像道了歉，从此每日认真梳洗，按时恭恭敬敬给神上香，然后到庙外找个山旮旯待着，一待就是一整日。
因为待得久，且近来陆咏不似从前忙碌，也时常待在山上，所以江巧另外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寮房。
碍于男女之别，江巧与陆咏在山上的来往并不多。大多时候，她只会在晨间上香时遇见陆咏，顺口与他寒暄几句。
也不知道是不是江巧的错觉，她总觉得陆咏对她的态度很暧昧——尽管他表面上对她很和气很礼貌，但偶尔有时候，江巧会感觉他不太喜欢自己。
当然这并不要紧，左右江巧也不会一直住在山上。她只是不想回谢府去，不想面对谢逢春，不想面对秦夫人，也不想待在那个看似所有人都对她很好，实则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地方。
此间谢逢春一直没有来找过江巧，甚至连书信或是口头的关照也没有。有时候闲下来，江巧会想，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该离开谢家，离开京城，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安置一处属于她自己的家。
……好像拥有家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她只能拥有房屋，拥有钱财，拥有男人，但没办法拥有家。
这个念头多多少少令江巧感到沮丧。
临下山的前几日，宋易之来过春神庙。他又憔悴了些，从前温润的玉色皮肤变得苍白，像未经打磨略显粗糙的素白玉石，神色疲惫，眼眶深陷，原本清秀立体的五官愈发骨骼分明。在光线昏暗的神庙里，他的眉骨与鼻骨在脸上落下浓重的阴影，加上身形瘦长，又着一袭墨袍，瞧着像之前梦里那条索命的鬼。
江巧没由来地怕他，站在庙外看着他和陆咏说话，不敢进去。
等他们说完话，宋易之转头瞧见了她。他眸光微动，转踵向她走来。
许是仪态学得好，宋易之走路步伐很稳，衣袍宽袖摆动的幅度都比旁人要优雅规整些，像是会听他的话一般，使他更添了几分非人感。
心下莫名发慌，江巧本能地往后退。见对面的人倏然顿住脚步，脸色也变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犹豫一瞬后，她揪着衣摆，主动往前走了几步，唤道：“宋公子。”
宋易之站在原地看了她片刻，才再次抬步走向她。
他在她面前停下，语气淡淡：“好巧，竟会在此处遇见娘子。”
江巧看了看他的表情，正要答话，却又听他道：“只是今日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待下回相见，再与娘子叙旧。”
刚见面就要告别，江巧愣了一下，点头：“好……那我送送公子？”
本就是客气一句，不想宋易之答应了：“嗯。”
这种时候，她又不能把话收回来，只好跟了上去。
正是清晨，山间薄雾冥冥，日光幽幽，石径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江巧跟在宋易之身后，边想将他送到哪里好，边开口问道：“宋公子瞧着憔悴了些，可是有烦心事？”
宋易之的脚步稍稍一顿，停下来等了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