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间花束一直没有落在江巧手中, 她一面庆幸，一面又有些微妙的失落。
到了第九轮, 花束落在了冯英手中。
鼓声停的那一刹那, 江巧清楚看见冯英朝她投来了一瞬的视线。
见花在冯英手中, 坐在最上首的张娘子笑眯眯地开口：“若没记错, 冯娘子才回京没多久吧。听闻王大人高升, 恭喜。”
江巧猜测王大人是冯英的夫君，听冯英的回应也确实如此：“多谢张娘子。倒也算不得高升，只是勉强能从那荒僻之地回到京中罢了。”
张娘子闻言又与她寒暄几句，接着便继续游戏。
冯英得到的指令是当众喝半碗醋，且脸上不许有任何表情。
江巧看向她，见她又朝这边瞟了一眼，然后端起面前的醋碗，一饮而尽。
众人起哄般抚掌大笑，一时吵作一团。待说笑声散去，鼓声才再次响起。
尽管已经不再排斥这个游戏，但江巧还是不想给冯英指使自己的机会。因此她绷直了背，目光死死盯着那束花，心下想绝不能让花落在自己手里。
——然而事与愿违，鼓声停的一瞬间，江巧旁边的娘子恰好将花送到了她怀里。
几乎出于下意识的反应，江巧抬头看向了冯英。
对方也在看她，偏英气的眉目间逐渐显出几分得意，就连腰身都挺得更直了些。
正待其开口，张娘子先与江巧寒暄道：“……江娘子似是许久不曾露面，前几日还有人问起过你……娘子近来可还安康？”
江巧一直以为自己在京中默默无闻，无人在意，因此对她这番话愣怔了一瞬，才应道：“只是天热不想出门罢了，一切都好，多谢张娘子挂念。”
张娘子温和一笑，表示理解：“确实如此。好在再过月余便要凉快下来了。”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接着道：“听闻谢公子旧疾复发，告假已久，如今可有好转？”
这次不等江巧回答，旁边的谢怀青便抢了话头：“这么些年大病小病反反复复，也没见他怎样，张娘子安心，他没事。”
江巧看了谢怀青一眼，默然不语。
张娘子闻言又与谢怀青说了几句闲话，江巧没仔细听，只想着若冯英为难她，她该如何应对。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并非多虑。等那二人闲谈完，冯英向江巧道：“若我记得不错，江娘子出身乡野，既不曾习武，也不曾读书。既如此，我不愿为难江娘子，便请江娘子讲讲，如何能以贫贱之身接连嫁进高门吧。”
“……”
此言如同投石入林，短暂诡异的安静之后，席间轰然喧嚣起来。
冯英毫不在意，拢了拢衣袖，又道：“这可不是只有我一人好奇的事情。毕竟谢家的门第，连张娘子都攀不得。今日赴会前我还与几位友人说起此事，她们也觉得纳闷。”
说完瞟了眼江巧面前的酒，她微微挑眉：“江娘子不会要用几杯酒搪塞我们吧。”
虽说与冯英不对付，但依照江巧对她的了解，她确实不是随意搬弄是非之人。换言之，在江巧背后议论她的人还不少。
这是江巧从未想过的事情。她以为自己在外待人和善，谨小慎微，从不出风头，且有半年不曾在京中露面，已经没有人记得她了。
可她们不止记得她，还会谈起她……
她们说她手段见不得人，许是蓄意勾引，许是挟子逼婚，又许是用了什么邪术，诱使那二人对她死心塌地。
酒劲上来，又有人领头作难，平日里的体面被撕开，众人不再顾忌，什么话都往外说，一时吵闹不止。
四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嘈杂，虫子一样直往耳朵里钻，吵得江巧又痒又痛。余光中，张娘子的脸也僵硬起来。江巧不知道是因为冯英，还是因为自己。
从小到大，她曾无数次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扣上莫名其妙的污名，这样的情形于她而言并不陌生。
只是乡人愚昧，江巧知道他们口中的话有失偏颇，不足在意。而如今……
心里涌上没由来的恐惧。隐约间，江巧感觉自己似乎真的做错了什么，浑身哪里都不自在。
……但她做错了什么呢？
江巧还记得她第一次遇见裴渊时，只穿了很寻常的绿裙，长发束在腰后，没有一点多余的配饰，脸上也没有擦粉。
因为诧异于裴渊主动介绍自己，她还有些失态地表现出了惊讶。
见谢逢春时更为狼狈，她刚被溅了一身血，浑身发抖，冷汗直冒，衣发因仓促逃命而散乱，话都说不清楚。
无论怎么想，这种情形都称不上勾引。
至于挟子逼婚与邪术，更是无稽之谈。但凡能有那样的本事，江巧都不会在这里任人指摘。
……可是，若在座之人的猜测不对，她又是怎么嫁给裴渊和谢逢春的呢？
是因为宋易之？
与裴渊成婚时宋易之确实有插手。但他与裴渊只是好友，若裴渊不愿意，此事也成不了。
再退一步讲，就算裴渊的事是因为宋易之，那谢逢春呢？
依宋易之所言，他与谢逢春的关系并不好。且谢逢春找上江巧时，宋易之已经消失许久了。
那便是因为运气？缘分？总不能是她真有什么令人欲罢不能的本事吧……
若是没记错，那二人在面对她时，确实有些莫名其妙的亲近，看她的眼神也很不对劲。
所以谢逢春在茶楼问她那些话时，她一点都没有觉得意外。
……心下千头万绪理不清，周围的声音逐渐漂浮起来，离江巧越来越远，变得朦胧微弱。
江巧默默低头，看向自己发抖的手，恍惚间又记起了一件事。
那件事与她眼下的处境并无多大关联，但像带着某种微妙的感应，它就这样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江巧记得，先前师水秀给过她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三个字。
宋易之。
师水秀为何给她字条，江巧已经不记得了，但那三个字她记得很清楚。
而且不知怎么，那时候裴渊对那张字条甚是在意，追问个没完，直到发现字条被小春洗坏，他才放过此事。
宋易之……裴渊……谢逢春……
江巧想不明白。她的头因为过于紧张而胀痛，心跳也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令她害怕的不是冯英，也不是在座的众人，而是她发现她没办法反驳她们的话。
众人的猜测像细密的针，一根根刺在她身上，令她手脚冰冷，心头仓皇。
——就在这时，身边黑影一晃，周遭的议论声忽地拔高，猝然变成了尖锐的惊呼声。
江巧转头看去，只见谢怀青蹭地起身，将手边的酒盏用力掷向冯英，脆生生的声音盖过了满堂吵闹声：“你说谁贫贱？我嫂嫂也是你能议论的？有种你再说一遍？”
见周围的人都惊诧不已地望来，她衣袖一挽，接着冷笑道：“嫁个百石佐吏，就忘了自己的卑贱出身吗？若非裴渊替你开口，你以为你一个做过奴婢的东西有资格坐在这里吗？如今倒好，你还敢嘲讽我嫂嫂……你也配？”
说完，谢怀青又往席间扫了眼，扬声道：“你说的几位友人是谁？谁与你背地里编排我嫂嫂？是你吗？还是你？偷偷摸摸议论算什么本事？不服气为何不当面讲？敢做不敢当么？”
言说间，她随手指了几人。被指到的人依次低下了头，没有回应。
见状，谢怀青一脚踹翻桌案，大步走到上首的张娘子面前，掀掉她头上的花环，丢在地上重重碾碎：“亏我还将你当好友，那些人议论我嫂嫂你听不见吗？不去制止坐在这里摆什么脸色？那么想嫁给我兄长，你怎么不去挟子逼婚？”
“……”
张娘子被她的动作吓到，忙不迭往后退，哪顾得上反驳她。
谢怀青也不在意，骂完她后转身回去拉江巧：“走，什么鬼地方，晦气……回家！”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江巧看了眼被酒盏砸得半张脸都是血的冯英，踉跄着起身，随谢怀青一起出了门。
走出去好远，后面才炸开激烈的吵嚷声。
谢怀青似乎听不见一般，径直出了张府，将江巧塞进马车，自己跟着坐了进来。
车中安静，她粗重的呼吸久久未能平复，语气却和缓了许多：“……不必理会这些人，京中的风气就这样，表面客客气气，暗里相互挤兑……你别看方才那些人齐心针对你，实则从中随意拎出一个人，背地里也被别人议论过。”
“……嗯。”
江巧覆上谢怀青的手，低声道谢：“我不要紧，方才多谢你。”
说完她顿了顿，犹豫道：“我想去见一个人，你先回府吧。”
第103章 计中计
沈书元第一次对江巧生出恨意, 是在听到她要与谢逢春成婚的消息时。
彼时正是新年伊始，他因逃掉新岁祈福陪江巧游玩而被问责，去春华宫试探一番后回到东宫, 又得知昨夜师水秀暴毙于牢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