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方才还能将谢逢春的动作理解成他的恶趣味，那此时江巧就再也不能那样替他解释了。
思及近日种种，她害怕起来，拼命地咬住唇，一手使劲推谢逢春，一手摸索着找防身之物。
好在谢逢春体弱不曾习武，江巧与他对峙，不似与裴渊对峙时一般全无还手之力。她抬手抵在谢逢春胸前，摸到自己发上的簪子，拔下来胡乱用力刺向他。
本来这一下应该刺向更致命的地方，但江巧害怕将谢逢春刺死后无法为自己脱罪，只敢往他手臂上扎。
短促的闷哼声后，谢逢春的呼吸瞬时粗重了许多。他放松了手上的动作，牙关紧咬，额间青筋暴突，眼底也因痛意涌上血丝。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伤，又看向江巧，眸光复杂。
发簪刺进他的手臂，戳到骨头的声音听着牙酸，江巧拔出来，手抖得厉害，再不敢刺第二下。
好在谢逢春也没再强迫她喝药。他与她对视良久，涨红的脸上渗出冷汗，缓慢出声：“……为何不杀了我？不忍心吗？”
江巧后背贴着地面，凉意渗透上来，她不自觉地发抖，沉默着看着谢逢春，没有回答。
谢逢春并未在意，继续道：“还是害怕我，觉得我像疯子……觉得我一个朝不保夕的病人，还自诩高门望族，装腔作势趾高气扬，可笑又可怜？”
“……”
窗外似乎起了风，隐隐约约的，江巧听见了一点金属相击的脆响。
她正要仔细听，又被谢逢春捏着脸扭过来，被迫直视他。
他的声音变得缥缈了几分，好像没什么力气，强撑着说下去一般，狭长的眼皮也微垂着：“……真羡慕你们……活在这世间最大的烦恼，也只是吃不饱饭……时光无限前程无涯，长久得没有尽头，不会结束……”
江巧正想这是什么话，就见谢逢春忽地侧过脸，吐了一口血出来。
零星血点溅在江巧侧脸，浓重的腥气带着药味散开，她心一颤，下意识扶他：“你怎么……”
正在这时，外面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传来，接着堂屋的门被砰地踢开。
巨大的轰响吓了江巧一激灵。她想起身看怎么了，谢逢春却冷不丁地栽倒在她身上，将她死死压在了墙和桌案的夹角处。
突如其来的重量令江巧反应不及。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压住，闷着喘不过气，手还抽不出来，也没办法将身上的人推开。
——江巧心下慌乱，想着完了，今日怕要栽在此处，却觉身上蓦地一轻，谢逢春被拉开了。
不待她看清发生了什么，一只手从她腰下穿过，将她捞起。她落入了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怀抱。
稀里糊涂间，江巧听见有人道：“……救活他……他若死了，你们都去死。”
她正想这是怎么了，就又听见一个离她很近的声音唤她：“……江巧？”
努力定住神朝那人看去，涣散的光一点点聚集，一张熟悉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宋易之眉头紧蹙，颊边带着未抹干净的血污，再次唤她：“……巧巧？”
江巧愣愣看了他一会，迟钝地反应过来。
她往旁边看了眼，谢逢春已经被带走，还有几个玄衣侍卫正满屋子翻找着什么，动作干脆利落。
跃动的火光从窗口照进来，明明暗暗，令人恍惚。
于是她问：“……这是怎么了？谢逢春他……他好像喝了药……”
“我知道。”
见她开口说话，宋易之神色明显缓和了几分。他半跪在地上，面对面搂着她，抚了抚她的背，接着道：“不必管他，我先带你回去。”
……方才与谢逢春对抗时过于紧张，江巧手脚发酸，已经快要没有知觉。她本想说自己可以走，但撑着起身时发现用不上力气，只能任宋易之扶着她起身，一步步出门。
外面全是玄衣侍卫，院子已经被翻得糟乱一团，晃动的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通明。
远远地，江巧看见了一个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人。
对方也看见了她。
隔着纷乱的人群，裴渊与旁边下属说话的动作顿住，目光落在宋易之扶她的手上，又很快地移开了。
*
安顿好一切回宫的路上，沈书元神色冷凝，攥着佩剑的手指捏得泛白。
陆咏与他同乘，见他如此模样，也不敢出声，安安静静恭谨坐着。
好一会，见沈书元神色稍有缓和，他才小心出声：“……此事是我疏忽，我也未曾料想，谢逢春会提前知晓……”
“那便去查。”
沈书元打断他的话，眸光冷冽：“去查知晓此番行动的人，所有人都查……若查不出来，就全杀了。”
“……好。”
“那所私宅有谢逢春与齐王往来的书信吗？”
“没有，”一说起此事，陆咏眉间也染上了忧虑，“谢府中也没有……但按道理应该是有的，否则谢逢春不会想以自戕了事。”
“继续找……又兴许在宫中。谢逢春先前多番进宫，兴许他们是在宫中往来。”
“……是。”
言说间马车到了宫门口，不出意外，天子身边的几位近卫已经等候许久。
沈书元闭目，摆手示意去正元殿。
二人相继到殿中，才一进门，一个茶壶便飞了过来。
紧接着，有人呵斥道：“瞧瞧你做的好事！”
第99章 局
茶杯并未砸在沈书元身上, 被陆咏挡了下来。
他先沈书元一步下跪，俯身叩首：“陛下息怒。”
大殿上灯火通明，除去身着玄袍的天子, 还有一位年轻妇人, 和一个略显年迈的男人。二人一左一右，坐在御座前的台阶下。
见沈书元带着陆咏进殿，那二人皆起身, 向沈书元行礼。
沈书元的目光从男人身上扫过，又转向龙椅上的人, 沉默一瞬，拱手从容道：“父皇深夜召见儿臣，不知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
平素温文和善的男人此时变了副面孔。他重重将一卷竹简砸在桌案上, 冷笑一声：“朕几番提醒你行事有度，不可逾矩，你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过往小打小闹任性一下便也罢了，如今竟要为一己私欲逼死良臣！你好大的胆子！”
啪的一声巨响，殿上瞬时寂静一片。众人齐齐下跪，额头贴地, 不敢动弹分毫。
唯有沈书元站在原处不动，脸上并无惧色。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无波：“何为一己私欲, 儿臣不明白，还请父皇明示。”
“你！”
天子倏然拍案站起, 身形一晃险些跌倒, 幸而背后的内侍反应快, 从地上爬起来扶住了他。
待稳住身子, 他扶额缓慢坐下, 屏息良久后，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殿中愈发寂静，几乎针落可闻。
再开口时，天子的语气平静了许多：“先前你与那江姓女子多番纠缠，朕谅你过往持身慎重，因而只做警示，不曾出手。可如今，你竟为了她诬陷谢逢春勾结你皇兄刺杀你，还伪造罪证逼他认罪伏法……若非谢逢春留下手书指认，怕他今日便要枉死于京中！”
本已经被压制的怒气又被激起，天子将案上的一叠书文连同两卷竹简一齐丢向沈书元，冷笑道：“你自己好好看看！”
大堆纸张纷纷扬扬，雪一样劈头盖脸地砸来，沈书元没躲，只抬手，随便接了几页。
……是谢逢春与齐王往来的信件。
沈书元与齐王的字都是天子亲手教习，形神皆相似无比，他一眼便认出，那字与齐王的字很像，但略有不同。
正是因为这点不同，才更能敲定这些信件是有人恶意伪造，想要泼脏水给齐王和谢逢春。
……难怪谢逢春要饮毒自杀，难怪自己与陆咏找遍各处都不见谢逢春和齐王往来的证据，难怪他们找不到证据，谢逢春还害怕到要自杀。
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害怕而自杀，而是想要以此反将沈书元一军，让他背上逼杀良臣的罪名。
到那时，莫说太子之位，怕连个亲王之位都难保。
而眼下，若非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此事不是自己所为，否则沈书元的罪名一定会被落实。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谢逢春是他的人，没有人相信谢逢春会用自己的性命来诬陷他。
此事于情说不通，于理也说不通。
看着手中的信伫立半晌，沈书元转头看向了谢太尉与谢美人。
二人仍随殿中的其他人一起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垂着，一动不动。
先前沈书元尚能确认，谢太尉是一心一意效忠于自己的，而如今……
只是眼下顾不得分辨谢太尉的忠心，他收回目光，再次望向端坐于大殿上的男人。
一片死寂中，他开口：“父皇也相信，我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残害良臣吗？”
此言出口，地上伏着的谢太尉兄妹二人身形皆是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