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乔坐在沙发上看了会雪景，半晌，又站起身，打开露台门走了出去。
他们住的是独栋的藏式小屋，从露台出去，下几级台阶，就能直接步行到湖边。
？
整个人置于暴风雪中，雪沫扑面而来，瞬间糊住眉眼，寒风像细针扎在脸颊上，穿透大衣布料往骨头缝里钻，虞乔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望着远处的湖。
偌大湖面被厚厚的冰层封死，白茫茫和天际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雪岸，哪里是冰面。
虞乔去过无数次日本赏雪玩雪，但是日本的雪跟这儿完全不一样，日本的雪是温软的，可这里的雪像是旷野奔涌出来的，粗粝，磅礴。
正如陈述，也是粗粝的，磅礴的。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
她往湖边走去，耳边风声呼啸，突然那风声夹杂了一句他的声音。
“回来。”
虞乔循声看去，见那男人正站在露台上朝她招手。
“下来，打雪仗！”她朝他兴奋大吼。
陈述见她只穿大衣，围巾帽子都没戴，半晌，转身进屋，拿上她的围巾帽子，也走入这暴风雪中。
？
“我感觉您特别能操心。”她乖乖站在那儿，让他给她戴上帽子围上围巾。
“你生病了谁照顾你？”陈述问。
她勾唇笑笑：“你可以不用照顾我，就在这儿挖个坑，把我埋了，这雪就是我的养料，等明年这个时候你从上海来看我，会发现这儿长出了一朵五颜六色的食人花。”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肯定会有很多游客被我吸引，只要有小帅哥凑近来看，我就一口咬死他们，让他们下来陪我。”
又仰头看他：“但是我不会咬你。”
“为什么？”陈述居然一本正经问。
“如果我死了，你还要帮我照顾我爸妈。”
“要是我把你刚刚说的话录下来发给你妈，你妈今晚就能坐飞机过来扇你。”陈述把她围巾掖好：“不吉利的话少说，避谶。”
“可是这儿真的让我有一种死在这里也不错的感觉。”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牵着她的手往湖边走。
？
“我们去殉情吧。”走两步，她又继续方才的话题。
感觉到握住她手的大掌紧了紧，虞乔笑笑：“你为什么会忌讳死亡呢？我以为老一辈才会忌讳。”
“我一直都相信人会投胎。”她说：“如果这辈子过得太累太苦就去死，轮回后，就能重新开始。”
“轮回后，也有可能更差。”
“所以这辈子要积德。”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你捷径走惯了，连重启人生都要走捷径。”陈述语气淡淡。
这简直是地狱笑话，虞乔笑出了声。
“如果有下辈子，你会来找我吗？”她笑容微微敛去，扭头看她，正色问道。
陈述没立即回答，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等得她不耐烦，再次问道：“会不会？”
“不会。”清冽的声音比这暴雪还要沁人心脾，顿了顿，他加了句：“不一定会。”
虞乔闻言，一把甩下他的手，气得小脸煞白，转身便走。
？
一直回到餐厅，她的气还没消。
陈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要坐下，被她呵斥：“这里有人了。”
他没搭理，继续落座。
“你在气什么？”陈述给她倒了杯热奶茶：“难道我说会，我们下辈子就真能在一起？先不说有没有下辈子，如果下辈子我跟你是同性呢？都是畜生呢”
“爱能抵万难，如果到时候你是狼，我是羊，你也得爱上我。”
？？
“这俩是天生劲敌，而且有生殖隔离”
“那我们可以谈柏拉图的狼羊恋，非得交配吗？”
陈述真不知道为什么话题会拐到这里来，但是她总是天马行空，天生的浪漫主义。
他经常跟不上。
“以前我就发现了，你根本就不会说甜言蜜语。”她说完，按着手机：“我给你找一本哄老婆开心话术大全，你逐字学习。”
陈述沉吟片刻，问道：“有没有哄老公开心话术大全？”
“你还想我怎么哄你？”她喝了口热奶茶：“我把我的一切，我的一生都奉献给你了，你还想我怎么哄你？”
一如既往的双重标准。
陈述挑了挑眉，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碰巧餐食上桌，其中就有一份手抓羊肉，见他夹了一块，她不满：“你怎么吃我？”
陈述把那块羊肉蘸了点韭菜花酱，放到她碗里：“你试试，这边的羊不膻的。”又道：“你刚刚在雪地里待了很久，吃点羊肉能暖暖身子。”
她不吃羊，从小就不爱吃，但又觉得来到他的地盘，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总要给点面子，于是咬了一口。
“确实没什么膻味，但我还是吃不惯。”把咬了一口的羊肉放到他碗里。
晚餐用到一半，屋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狂风呼啸，叫声像野兽的叫声，听着听着，虞乔觉得头疼。
？
这一夜，暴风雪肆虐，没有星星可看，两人早早上了床。
虞乔明明倦极，但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感觉到他的手一直落在她的背上安抚。
她蹭进他怀里，闭紧双眼，突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而且耳膜在打鼓，好像听到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额头上多了只大掌，他的声音突然响起：“你高反了。”
后知后觉，原来她方才一切异常都是高反的表现。
食欲不振，头疼，失眠，气短。
身旁的男人下了床，很快，拿了药跟水过来。
虞乔咽下那颗药，听到他柔声道：“轻微高反，没事的，睡吧。”
服下药没多久，虞乔听着屋外的风声，闻着他的气息，就这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隔天醒来，拉开窗帘，已经日上三竿，日出当然没看到。
昨日的恶劣天气已经翻篇，今日，太阳照常升起。
？
陈述不在房间，她走出露台，往远处眺望，一眼便看到他，原来他是骑马去了。
五六米远，两个男人正在策马奔腾，其中一个当然是他，穿着黑色羽绒服，他旁边那位是牧民打扮。
虞乔觉得稀罕，他居然会骑马，还骑得那样好，以前从没听他提起过。
她托腮，直直望着那男人的意气风发的笑脸，心想，在上海时他总是克制内敛，脾气阴晴不定，可此刻风掀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笑意落在眼底，整个人自在自得，像是终于回到属于他的天地。
广袤天地养出了一个心胸开阔的少年，却在欲望都市里迷失了自己，钢筋丛林磨出一层厚重的壳，把原本的他牢牢封在里面。
说起来，都是大上海的错。
手机震动，虞乔垂眸，赵微澜给她发来一条语音：“看了你的朋友圈，看来西北媳妇儿玩得很开心呀。”
虞乔笑笑，又清了清嗓子，回道：“你帮我查一下青海哪片草场最丰润，我要留下来放羊了。”
发完信息，她继续目光灼灼盯着那男人宽厚的挺得笔直的脊背，他正在和身旁牧民搭话，笑声敞亮，顺着寒风一路飘过来。
下一刻，像是察觉到露台的目光，他转头，遥遥望向她这边。
虞乔笑笑，对他招了招手。
？
他骑着马朝她狂奔而来，很快，一人一马停在露台正前方。
“去穿件外套，我带你骑马去湖边。”他仰头，对她扬声道。
“等我一下！”
？
套上羽绒服，妆也没化，头发也没梳，她从露台下去，抓住他的手，上了马。
两人同骑一匹马，陈述轻声喝了声“驾”，那匹黑马便走起来。
“你居然还会骑马？你们以前是骑马上学吗？”她扭头望他，开玩笑道。
“之前有个客户喜欢骑马，为了谈单子特意学的。”
他那四年就跟个谜一样，又像哆啦A梦的口袋，总能给她带来无穷无尽的惊喜。
“能不能让它跑起来？”她问。
这么慢悠悠走着，毫无激情。
“雪地滑，两个人太重，我怕打滑。”陈述又指了个方向：“刚刚问了牧民，那边也有蓝冰，骑马就能过去。”
她靠在他怀里，眯着眼看着前方，心情愉悦喊了声“驾”！
可惜马儿不听她的话。
“你要用腿轻轻踢一下它的肚子。”他柔声教她。
意识到他的脸就在她颈边，灼热的鼻息烫得她皮肤痒，虞乔扭头，亲了一下他的唇。
她对他笑笑，又夹了一下马肚子，果然，那黑马一下加速。
“今天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陈述揉了一下她的发顶，问道。
“好神奇，一觉醒来什么都好了。”虞乔仰头，感受阳光的照拂，眯着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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