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断绝了跟他的所有联系，决意躲起来。
那一个月，陈述照常工作。
她可以任性，可他没有任性的资本。
他不能倒下，他一倒下，他的公司还怎么运转，三四十个员工的生计还等着他去挣。
她永远有他帮他收拾烂摊子，去给她支付高昂的任性账单。
可他没有，从始至终，他身后空无一人。
当然，更多的原因是，只有在公司，陈述才能喘口气，才能不去面对她已经离开的事实。
此时此刻，尼斯街头，夫妻二人两两相望，皆无言。
虞乔盯着眼前的男人，他瘦了一大圈，皮肤黑了些，这会儿穿着白衬衣，粉色沙滩裤，一副休闲的海边装扮，看上去跟附近来度假的游客没什么区别。
他看上去不像是今天才来的。
难不成他这几天就潜伏在她附近，一直盯着她？
虞乔突然遍体生寒。
“喝一杯？”陈述提起桌上的购物袋，打断她的思绪。
虞乔回过神，勾唇笑了笑：“好啊。”
虞乔带他回旅馆。
雀斑大姐坐在前台，看她带男人回来，拿起手边的避孕套，又做了个“5”的手势。
那意思是5欧一盒。
虞乔对她摇了摇头，心想这黑心老板什么钱都挣。
她跟陈述今天无论如何都用不上这玩意儿，倒是一会儿可能互相拿酒瓶砸对方的头。
又在想，她需不需要给雀斑大姐留一个求救暗号？现在国际公认的求救信号是什么？还是SOS吗？
以及，法国的报警电话是什么？她不知道啊。
脚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踢嗒踢嗒的声音，正如虞乔此刻的心跳。
她加快上楼的脚步，却见身后迟迟没有声音传来，转身去看，见他低着头，慢条斯理地走，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这里有一阶坏了，你别踩空。”她好心提醒。
陈述“嗯”了一声，跨过那块坏了的楼梯，朝她走近。
拧开房门，虞乔走到行李箱旁边，弯腰拿了件宽松的T恤套上。
一会儿如果要互殴的话，她穿着比基尼不好发挥。
然而，预想中的激烈互殴没有发生。
她转过身看他，见他安安静静站在门后，正在打量她的房间。
这装修水平，连国内的7天连锁酒店都不如，她出行必住五星级酒店，如今，竟然愿意住这样的街边小旅馆。
她住廉价的旅馆也快乐，喝廉价的啤酒也快乐，唯独待在他身边不快乐。
想到这里，陈述心脏闷疼。
无人开口，沉默蔓延，虞乔再也受不了这个氛围。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盯着他的脸，哑声问道。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只被拉开一半，此时他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虞乔努力去辨别他此刻的神情，比如愤怒，怨恨，可是没有，他平静得吓人。
“昨天中午。”陈述开口。
虞乔一愣，又问：“你住哪里？”
“附近的酒店。”陈述把那啤酒放在一旁的铁艺圆桌上，走过去，将窗帘一把拉开。
这旅馆虽然破旧，但是阳台的风景还行，并非一线海景，但也能看到海。
陈述看了好一会儿大海，又把目光落在手边的三角梅上。缠绕在栏杆上的三角梅开得正盛，他伸手，拨了拨那繁茂的花朵。
突然，他摘下一朵。
“随便摘花，房东要扣钱的。”虞乔出声提醒。
陈述没吭声，走近她，把那朵三角梅放在圆桌上。
虞乔盯着桌上的三角梅，问他：“你来这里，是想做什么？”
陈述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原本，他肯定是要来把她抓回去的，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畅想重逢这一刻。
他有无数的话想质问她，他要把这些天受到的折磨加诸在她身上，他绑也要把她绑回上海。
哪怕以后她恨他，怨他，他也要牢牢困住她。
然而，这一刻，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见她眉头皱起，一脸警惕，陈述伸手，想去摸她的脸，却被她避开。
半空中的手往上抬也不是，放下也不是，他喉结滚动，拿起桌上的三角梅。
“你爸妈很担心你。”他抚摸三角梅的花蕊，对她道：“我答应了他们，要把你带回去。”
虞乔瞪住他：“带回去然后呢？再把我关起来？再让人监视我？”
陈述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会再这样做。”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婚戒已经被她摘了。
他说：“我们回去……离婚。”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艰难，声线不稳。
完全意料之外的答案，虞乔以为自己听错了。
“离婚？”她轻声问。
陈述看向她，点头：“你放心，之后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我也不会强行把你绑在身边。”
陈述咽下喉间的浊气，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我不会爱人，我总以为只要给你足够多的钱，满足你一切物欲，就是爱。”
可是这一趟，他发现，她住50欧的旅馆也快乐，喝10欧三瓶的啤酒也快乐。
昨天下午，在沙滩上，陈述远远看着她跟一个小女孩在挖沙坑。
她脸上那种笑容，陈述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
结婚以来，除了在西北那段时间能看到她脸上洋溢这种发自内心的笑，其余时候，她要么是假笑，要么是嘲讽的笑，要么是伪善的笑。
就像她说的，待在他身边的她，并不快乐。
彼此的爱恨都太炽烈，炽烈到仿佛要将对方燃烧。
他爱的是她旺盛张扬的生命力，可待在他身边，她的这种生命力正在逐渐枯萎。
陈述因为这个事实感到痛心。
昨天下午，见她从沙滩离开，陈述一路尾随她。
他看到她在街道上狂奔，看到她走进便利店买了个热狗吃得狼吞虎咽，看到她洗完澡，满头湿发挨在栏杆边，心无旁骛地晒太阳。
陈述站在楼下，远远盯着她发光的脸，连上去敲门的勇气也丧失。
他害怕，他突然出现，又要惊扰她，又要让她担惊受怕。
曾经，他想要把她变成一朵纸玫瑰永久封存，但是纸玫瑰没有香气，也没有灵魂。
事实上，她没办法被做成一朵标本，她应该是眼前这围着栏杆开得茂盛张扬的三角梅。
他曾经以为，他的爱是养分，可以把她这朵温室里的花浇灌出最完美的模样。
殊不知，他的爱是砒霜，只会加速她的枯萎。
他精心搭建的温室，从来不是庇护，而是牢笼。
他拼命想留住的花，本就该长在风里，晒无遮无拦的太阳，带着尖刺，自由地开。
他越用力呵护，攥紧，就越是在慢慢扼杀她。
两人的开始就不对，过程也不对，种什么因得什么果，结果当然也不会正确。
与其互相折磨，直到彼此千疮百孔，不如，他放手。
“你是想现在跟我回去？还是再待几天？都行。”陈述握紧手中的三角梅：“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不要让父母担心。”
“我就住在艾美，505房，你想好了，过来找我。”留下这句话，陈述离开。
关门声很轻，但虞乔还是被那声音吓得一哆嗦。
离婚。
她扶着圆桌，缓缓落座，嘴里琢磨着他这两个字。
母亲也说应该离婚，陈述也说要离婚。
这一段不被看好的婚姻，终于要结束了吗？
结束也好，结束也好，她对自己说，反正当初就是因为那350万去勾搭他。
一年过去，她的“债务”已经还清，她又成了“自由人”，她再无任何心理负担。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比起去擦边，去跳江，陈述已经给了她一个最慈悲的结局。
而她，也陪伴了他一年。
互不相欠，他们再也互不相欠。
第82章
在房间里缓了20分钟，虞乔还是下了楼，她要去赴Nina的约，顺便跟她道别。
对于这个5岁的法国小女孩，这些天带给了虞乔很多纯粹的快乐，她甚至想把Nina偷回上海。
面对她的迟到，穿着比基尼的Nina双手抱肩，嘴巴撅起，嘴里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法语。
虞乔笑着掏出一盒果汁软糖，对她用中文道：“说啥呢？我听不懂。”
一盒果汁软糖瞬间让Nina笑逐颜开，她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梨涡，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虞乔心想，假如以后她真要孩子的话，或许应该找个法国男人借种，生个混血儿，最好像Nina一样漂亮。
跟Nina父母打过招呼，虞乔带着她下海。
在海里游了几圈，虞乔抱着Nina回到沙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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