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义嗯了一声，却没回过头：“继续说。”
继续说，说什么，陛下这是神游天外，根本没听他们争论什么，正欲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元义开口：“召回陆熙的事，此事莫要再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临阵换将，乃是大忌，朕信任陆熙，老陆侯的事，与他决计没有干系，此话以后不必再说。”
众臣子面面相觑，早已习惯这位陛下的做事风格，他说能商议能讨论的事，就是有余地，让不必再说的，便是死谏也没用，反而会引起厌恶。
“诸位大人可还有事要奏？”曹升低声提醒。
年轻臣子们回神，知道不管是陛下累了，还是没心情，今日是不能再说下去了，纷纷行礼告退。
曹升笑眯眯的：“已入秋了，天气转凉，外殿准备了热汤和糕饼，今日天色也晚了，陛下叫奴才准备了热食，还请诸位大人移步，用过后再出宫吧。”
他们是陛下安排的钉子，明面上官位的品级是没法跟着到巡幸骊山行宫的，这回是暗中来的，岁到不了日夜兼程的程度，但深夜回去，肚子空空，人难免心情不好。
将臣子们安顿好，接下来秘密送出宫，继续计划进行，就不是曹升能管的事了。
他回来的时候，元义依旧坐在那，看着窗外出神，都不用顺着陛下的目光看，曹升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陛下，奴才都叫人说给陆姑娘听了，她此时能来勤政殿，肯定是急了，恭喜陛下要得偿所愿。”曹升想说点俏皮话，让陛下开心开心。
元义面无表情：“她拒绝朕，宁愿逃跑也不愿做宫妃，很值得恭喜？”
曹升噎住。
沉默半晌，元义问：“听说她连自己的行李，什么都没拿，还换了一身宫女衣裳，她不是最喜欢那身桃粉衣裳？朕赏赐的那些，一样都入不得她的眼，她不是喜欢荣华富贵，却对这些弃若敝履？”
曹升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如何劝陛下不要生气，那魏王妃分明喜欢这些，那日送赏赐，看的眼睛都直了，可说不要就不要，这股拗劲儿到底哪里来的：“奴才瞧着，陆姑娘不是不喜欢，就是太害怕了，她年纪小，没主意。”
他也知道自己在满口胡言乱语，找补的处处是漏洞，可不这么说还能怎么办呢，也就是这位陆姑娘，到了这个地步陛下还在容忍，换了别人，南宫氏犯了第二次错，陛下就不忍了，寻了个由头降为昭仪，现在被禁足在岁羽殿，出都出不来。
陛下是故意的，不见她，晾着她，不仅是陛下恼怒生气，也是警告陆姑娘不要再继续拿乔，这段关系中陛下才是主导，不管是继续还是断了，都是陛下说了算。
元义眉头紧皱：“让你们跟她说那些，你们怎么不提醒，深秋晚间寒冷，她穿的单薄，冻着怎么办。”
“奴才这就去送。”
“别说是朕的意思。”
曹升完全明白，这不仅是陛下的别扭，得知陆姑娘要秘密出宫，这根本就是逃跑，当时陛下的表情，可怕至极，陛下情绪稳定从不随便发脾气，刚登基那年，陆家的兵都到了城下，把睦州城包围了，陛下依旧面不改色，云淡风轻，仿佛就不是个事。
而这一回，陛下气的，随手抓住镇纸砸到地上，那铜做的镇纸，凹进去一大块。
若是陆姑娘得知陛下关心她，关注着她，岂不更有恃无恐，逼她主动做出行动，就没了意义。
而且这回陛下是真生气了，还有的磨呢，大约是要让陆姑娘吃些苦头的，曹升一点都不同情，这陆姑娘的性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真叫她跑出去，什么布局计划都是白搭。
曹升拿着披风手炉出去，陆芍顿时像瞧见了救星似的，迎了上去：“曹总管，陛下现在有时间了吗，能见我了吗。”
他摇头：“陛下正忙着，奴才怕您等的久，这天寒露重的，您别受了凉。”
陆芍摇头：“我，我不怕的，求求您，帮我递个话，我想见陛下，让我见陛下吧。”
曹升满脸为难：“这涉及前朝的事，奴才说了也不算啊，您别为难奴才，您这一回偷跑出宫，陛下是真伤了心了，陆姑娘，陛下是什么洪水猛兽，您这么避之不及？那可是真龙天子，岂是能叫人违逆的，您的胆子真的太大了。”
“我……我……”陆芍眼中满是泪水：“那我怎么办？”
曹升叹气：“看来您是得等等了。”
他实在是爱莫能助。
“陆姑娘，陛下处置完了政务，叫您进去呢。”小福子在背后提醒。
陆芍顿时一喜，连声称谢。
曹升有些难堪，眼神询问他，不是陛下亲自说的，要磨一磨陆姑娘的性子，他危言耸听的话还没说完呢。
小福子也是无奈，只用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陆姑娘哭的这么惨，陛下瞧见了。”
曹升顿时了然。
陛下这是心疼了。
第63章 拽住他的袖口
勤政殿静悄悄的，狻猊瑞金的香炉中，散发着袅袅香气，龙涎香中增加了一点清冷的香，如高山上的新雪，如雨后的松柏，是元义会喜欢的味道，宫人们站在那，几乎跟环境融为一体，他们本身就是殿内家具的一部分，就连呼吸都是微弱的，安静的，乍一看，不像活人。
陆芍对这种环境很熟悉，很习惯，却也毛骨悚然。
已经入夜，殿内点灯，琉璃罩的灯，把烛火笼的十分清晰，殿内灯火通明，可她却像看见了什么吃人怪物，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暂时稳了些。
曹升在内殿门口，躬身行礼：“姑娘，奴才只能送您到这了。”
她吓了一跳：“什么，我，我自己进去吗？曹总管，陛下倚重您，您怎能不进去伺候陛下呢，您也去吧。”
曹升摇头：“姑娘得自己去了，”
说完就垂首站在门口，眼观口口观心。
陆芍咬着下唇，像是受刑一样进了内殿，元义正坐在桌案前，看奏疏。
他看奏疏的时候，最讨厌别人打扰，陆芍开口也不是不开口也不是，期期艾艾的站在中间，搅着衣袖，不知该怎么办。
她没动静，元义也由着她，眼睛都没动一下，好似殿内没有她这个人。
他说过，国事为重，处理国家大事的时候，她不能缠歪他，这是上辈子就定好的规矩，陆芍巴不得离他远远的呢，这辈子还有求于他，更不能把人得罪了。
元义是不是生气了，心情不好？故意不愿理她呢，她生怕又把人得罪狠了，哥哥连辩解的理由都没了，就被解了兵权，一家子都要被亲爹连累。
陆芍恨死了，恨亲爹的愚蠢，恨自己跟哥哥的努力，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上辈子，就连哥哥被万箭穿心，弟弟被乱军砍头，阿娘带着姨娘上吊，亲爹抱着宋周小皇帝跳海而亡，这个消息他都要瞒着她，根本不让她知道，她是被豢养的金丝雀，像是被与世隔绝，若不是从御花园两个小宫女口中得知，她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是这般下场。
上辈子的元义，霸道，又阴晴不定，动不动就要生气，看着她恶狠狠的，像要把她吃了，这辈子不知也不知发什么疯。
她就站在那里发呆出神，行礼问安的事，他不跟她计较，他也不愿她动不动就跪，显得十分生疏，就什么都不做，等着他哄她呢？难道不是她先逃跑，做错了事？元义真是匪夷所思，她不太聪明，也不过是对前朝的弯弯绕绕，还有那些阴险手段不了解，私下跟元信相处的时候，不是挺伶俐的，又会撒娇又会勾引，三两句话就让他那严肃的好弟弟，绷不住脸笑出来。
那么会撒娇卖痴，怎么到了自己面前，像个被掐住脖子的呆头鹅。
不是很会对付男人，把他的好四弟勾引的神魂颠倒，手拿把掐，因为他不是四弟，就区别对待。
元义心情更糟糕，捏紧手中的奏疏，回过神来时，奏疏一角已经被捏的皱巴巴的了，既然求饶也不愿意，撒娇也不愿意，那就站着吧，看她能忍多久，元义在暴怒的边缘，他真正生气是一定要把气撒出去，绝对不忍，若他开口，没轻没重吓到她，如何是好，本来她就吓得连夜逃跑。
他是什么吃人猛兽吗，元义完全不理解，她的抗拒和害怕，到底哪里来的。
所以还得忍，这口气在胸口横冲直撞，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憋得他难受极了，从爹爹长兄去世，他接连取得几场大捷，收拢元家兵权，并隐隐成了西北共主，他已经很少这么憋屈。
对，就是憋屈，太后可能还当着他的面不给面子，把他骂的狗血淋头，但他总能找补回来，比如不提拔太后母家人，寻个由头降官，不让安家女人接近他，想在后宫谋个职位，想继续做外戚，门都没有，太后也知道拿他没奈何，越发不给他面子，不是哭闹撒泼就是阴阳怪气。
这也简单，他只说朝政忙，打发南宫氏李氏，或者几个兄弟的王妃去伺候照顾，反正那是她名正言顺的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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