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还记得他昨天说过的，她也不可能这时候不闻不问的一个人回去：“知道了。”
霍恂脸色舒缓，他一寸寸凝望着她，实在心痒难耐。
第二日，霍恂又去了东线。
前几日这里刚经历一场血战，死伤无数。泥地里还留着深深浅浅的蹄印与车辙，断枪折戟散落各处，有的半截埋在泥里，有的斜插在土坡上，枪缨被雨打湿了，蔫蔫地垂着。
雨水冲洗着血迹，也冲刷着泥土里的尸体。
霍恂站在坡上，冷眼看着，眉目沉峻。
天灾人祸。
若顺利，不出三个月，就可以拿下了。
过了许久，他收回目光，转身下坡，往军帐的方向走去。靴底踩在泥地里，一步一个深印。
第81章
这几日，霍恂经常冒雨外出，有时天未破晓就走，有时午后出去，深夜才归。
一场雨，城中有些地方遭了水涝，低处的街巷积了齐膝深的水，官兵招呼着百姓暂时搬离。军营中事务良多，加上警惕赵谌那边的动静，诸般事宜数不胜数。
霍恂未曾向她细说其中情状，乐嫃瞧着他眉宇间的神情，看着不至于出了什么大岔子。
大雨接连下了四日，哗哗的雨声日夜不息。直到第五日清晨，天色终于透出一线亮光，云层渐渐散开，久违的日头自缝隙中洒落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瓦檐上。
放晴的第三日，积水大多退去，主干道路上的淤泥被兵士与百姓合力清理，恢复通行。江面之上，水流虽仍有些湍急，但已无风浪之险，舟楫往来趋于平稳。
霍恂亲自去渡口看过一回，又遣人细细探了水路，确认稳妥之后，才着手安排送乐嫃回渝州一事。
这天早上，两人一道用过早饭。霍恂便开始替她收拾行装，将袖箭和长剑都给她带了去。
乐嫃忍不住开口：“卢进是什么想法？”她蹙着眉，声音压得低了些，“你留在这里，当真没有问题？他能容你继续待在这处？”
她道：“万事还是要从长计议，不可掉以轻心。”
且他要送她回去。当初信誓旦旦非要她跟来，说不会让她出事，现在又不容置疑地送她回去……这片土地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霍恂缓缓开口：“若卢进早有想法，现在就不会让我送你回去。放心吧，我自有安排。”
他从架上取了一顶帷帽来，帽檐垂着白纱，是给她遮风挡尘用的。
霍恂将帷帽替她戴上，拨开白纱，出门前顺手做惯了的事一般，他亲了下她的唇。
眼睛对视着，霍恂道：“相信我，这里很快就能结束。”
他的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贴着她细腻的脸颊，“你就在渝州好好待着，等着我。”
几息后，乐嫃轻轻应了一声。霍恂将白纱放下，纱帘垂落的瞬间，他隔着那层薄薄的白纱，又看了她一眼。
“走吧。”他说。
院外，一名亲兵快步而来，抱拳立在廊下，显然有军情要禀。霍恂目光一扫，那亲兵退至一侧等候。
乐嫃也瞧见了这一幕，心中明白，他这些日极为忙碌，往返于东线，片刻不得闲。
行至马车旁，乐嫃提裙登上车厢。霍恂立在车下，看着她动作利落，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真是薄情狠心的女人。
得有段时间瞧不见她，霍恂心里不是滋味。
正想着，下一瞬，车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乐嫃已摘下帷帽，小小的四方框里露出她的脸，眉眼清丽，被晨光照得格外柔和。
霍恂只觉得刹那间心头一荡。
乐嫃看着他：“你去忙罢。”
她顿一下：“珍重。”
霍恂扯唇笑了笑：“等我回去。”
他最后叮嘱驾车的心腹，亲兵连连应声，不敢有丝毫懈怠。
乐嫃在车中静静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马车开始行驶，她放下了车帘。身侧放着帷帽，手边是长剑。
大雨过后，街道上三三两两地有人在重新挂起被风刮落的招牌。
比起来时那番热闹光景，如今冷清了许多。乐嫃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了看，沿街的摊位少了大半。
马车顺利抵达渡口。
乐嫃戴上帷帽，才一下车，便觉一阵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得白纱微微拂动。
亲兵们跟在她身旁。前头新来了几艘小型船，吃水不深，正靠在岸边卸货。
“那些是什么？”
亲兵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抱拳回：“是药材。”
打仗需要药物补给，这很正常。乐嫃转回视线，正准备往马车那边走，忽然意识到什么，脚步停住，又重新看了过去。
打头指挥的确实是霍恂手下的兵，可再细看，真正搬运货物的，却多是卢进的兵。那些人穿着另一种制式的号衣，明显与霍恂的部下分属两拨。而那几艘船，船身上漆着的标志，分明是卢进的船。
乐嫃目光微凝，又问：“从哪里调过来的药材？”
亲兵道：“好像是邻州。”
邻州。乐嫃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眼下来看，霍恂与卢进二人的会谈，有了不一般的进展。
正如走前霍恂所说，他有安排。只是没有告诉她。
为什么要瞒着她？
若和平处理了或者有了新变化，为什么不和她说？走前她还那样询问他，有所担心。
乐嫃心里沉闷。
但她很快感到不对劲。
霍恂不知道，她比霍恂想象中要更多地研究过他。
从他揭竿而起，夺下第一座城池，名字出现在说书人的口中，被茶馆里的看客当作奇闻轶事传讲时，她就已经在留意他了。她打听他的消息，收集他的传闻，记得他起义以来那段时间的历程和战役，也一直在研究琢磨，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乐嫃瞬间想到东线。
这些天，他实在去过太多次了。两军对战之地，重视固然重要，但是，是否还有别的事情。
乐嫃要过去问询，护送的亲兵面露难色，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左右为难地劝道：“娘娘，渡口风大，还是先上船罢，陛下那边……”
乐嫃态度坚决，问清楚她才能放心地离开。
不然她也很在意。他口中言着万般，又让她必须留在渝州后方协助，她欲与他直面，助他一臂之力。但是为何走前面对她的担心，他不肯说出实情，这几天对于她的问话，他也只是诸如没事无妨之类的回答。
亲兵见状，终究不敢再阻挠。
见乐嫃走过来，几个霍恂的士兵认得她，连忙放下手中活计，齐齐行礼。
乐嫃目光落在打头那名士兵身上：“谁让你在此？”
“回皇后娘娘，陛下的命令。”
“运药材何人所命？欲往何处去？”
“卑职不清楚，只奉命搬运。”
乐嫃举目扫望：“主事者何在？”
士兵迟疑片刻，转身去叫人了。
不多时，乐嫃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惊讶，主事的正是梁怀致。
梁怀致比及几日前，形容憔悴了许多，眼下一片青黑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看到乐嫃，更为吃惊，脚步顿了一瞬才走上前来。
“娘娘还没有离开？”
乐嫃微微蹙眉，心下得已确定，霍恂和卢进之间定然达成了什么。
霍恂待在这里的情况并非想象中的糟糕，乐嫃心里想，既不愿她知那就算了，她这时可以转身上船了。
但无从得知地，她屏退了旁人，问了下去：“这就准备走了。子明哥，我见在搬运药材，是要运到东线去？”
见梁怀致颔首，乐嫃：“这些够用吗？”
梁怀致叹：“用不上才是最好。”
乐嫃追问：“东线情况危急吗？”
这些时日，梁怀致对霍恂倒生出几分钦佩来：“陛下心思缜密，调度有方，眼下并未见任何时疫症状。”
梁怀致往船边行了两步，又道：“嫃娘，我送你去船上，还是早些出发为好，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乐嫃一怔：“时疫？”
梁怀致见她这般反应，颇觉诧异。霍恂几乎日日都要去东线巡查，她竟是不知晓内情？
梁怀致斟酌：“挨过这几日，将情形稳住了便好……他未曾告诉你，想是怕你忧心。”
乐嫃沉默片刻，她指出：“赵谌那边如何？”
乐嫃冷静：“同一场雨，他们那边也有风险罢。”
梁怀致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未曾想过这一层。他们自己已忙得焦头烂额。要安顿城内百姓，防止暴雨成灾，要管军营部署、粮草和卫生，还要分出心神防着赵谌。桩桩件件压在头上，忙得脚不沾地，头重脚轻，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及赵谌那边如何。
乐嫃看出他不负责东线事宜，她不再多言，转身往渡口外走：“我要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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