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准备出嫁的那几个时辰里，乐嫃心中反复思量。她想，霍恂或许没有意想中的那般冷酷。那他的行事有没有可能有所改变，在看到她母亲和乐焕的无辜后放过她们？
……
乐嫃只说了大概，终究是她那些话才生出后续的事情，她道：“若说是我出的主意，也不算错。但我没有想过要与你成婚，这不是我的本意。”
乐禄化不听她言，阴差阳错，既无法改变，她只能想着，到他身边或存在不一样的转机。
她当初也并没有骗他：“内鬼之事我知晓时已是定局，在那之前，我亦毫不知情。”
霍恂听罢，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本该松一口气。偏师被困、这场婚姻从头到尾不是她的算计。他耿耿于怀的，他以为她精心编织的局，其实根本不存在。
可他没有想象中的松快。心口那处，难以名状的，反倒更沉了。
他喉头滚了滚，又在意问：“我那时在你眼中，是一个残暴之人？”
乐嫃沉默几息，摇了摇头：“尚不能用残暴二字。”
亦正亦邪。只是因为她姓乐，才会有那般担忧，若她只是澧陵郡的平民百姓，她也许只会纯粹地希望他尽快打过来。
霍恂没说话。他自己又如何不知。那时正是他名声最两极分化的时候。因屠杀几族，议论纷纷，渐渐传出他残暴嗜杀、性如豺狼的称号。不少人担心，他会不会哪一日变成杀人狂魔，会不会稍看不顺眼的人，便要被他一刀斩了。
那些话，他不是没听过。他从前也不在意。名声这种东西，于他而言不过是兵刃之外的另一种利器。让人怕他，总比让人欺他好。他从不屑于辩解，更不屑于粉饰。
然而此时，一个念头忽而铺天盖地地朝他汹涌奔来。
异常清楚。清楚得只觉得心脏抽搐。
他让她赌输了。
那些曾经理直气壮压在她身上的罪名，那些他自以为是、认定她欠他的债，此刻都变得荒唐可笑。
回到院子，二人没有多言。
前一时，她还在这里迎接他回来。不过几个时辰，两人间流动着淡淡的微妙。天气亦是大变了模样，亮堂堂的晴日变成了头顶上的乌云，风里也带了几分潮气。
各自进了屋，各自做各自的事。
吃饭的时候，两人对坐而食，桌上摆着几样小菜。霍恂没什么胃口，夹了两筷子便搁下了。
乐嫃低头吃着饭，吃了几口，主动开口：“你迟归一日，莫非只为防赵谌卷土重来？”
霍恂：“与赵谌那边尚有些后续事宜，需得料理妥当。”
乐嫃欲言又止，她低头吃着饭菜，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再追问。
外面的天越发沉了，乌云压着屋脊，忽然吧嗒吧嗒落起雨来。
静了片刻，霍恂看着她低头吃饭的侧脸，他已思索了太久，承认一场错误的决策，终是开口：“从前的事，我有错。”
他说这话时，脑海里翻涌的全是旧日画面，他曾用最冷的目光打量她，最重的话刺她。他说过的那些伤人的话，做过的事，在同一时间挤压向他，压得他胸口发闷。
乐嫃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缓缓咽下口中的饭食，抬眼看向他：“都过去了。”
她现在在让自己努力翻篇。翻过去了，才有可能看见新的东西。
霍恂身子向前：“你当真丝毫不记恨我，不埋怨我？”
乐嫃当然不是无动于衷。她搁下筷子，想了想，直视着他的眼睛：“有。但那时没有时间想。后来……更不会想了。”
她还是有些在意的，只是没有资格去在意，也便跟着不再去想。慢慢的越来越不起眼，久而久之，连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件东西在。
霍恂心脏被攥住了。
檐下灯笼在风里晃动，昏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又被雨丝割得支离破碎。
他依旧记得，得知乐焕还活着，内心感到多么庆幸。霍恂的声音从胸腔间挤出来：“是我偏见自负，委屈了你，失信于你，你怨我，也是应当。”
雨声渐大，填满了短暂的沉默。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仿佛将对话也笼进了灰蒙蒙的幕帘里。
霍恂：“从前的事，我对不住你。”
她想要将往事揭过是一回事，可此刻得到了他的歉意，似乎又是另一回事了。
乐嫃垂下眼睫，沉默着。
“就算不是我本意，”她开口，这是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我也客观促使了他们的死亡。”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落在他脸上：“你又真的能毫无芥蒂吗？真的不怪我吗？”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将屋里照得煞白，紧接着雷声滚过天际，轰隆隆的，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那道白光褪去，屋里又暗下来，烛火在墙壁上跳跃，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乐嫃。”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压过了渐歇的雷声。
霍恂：“你我会共享天下。”
不是承诺，是陈述。在说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件无论如何他势必会做到的事。
四目静静地对望着。那一句的尾音逐渐消散在雨声中，融进窗外那片湿漉漉的夜色中。
乐嫃耳边似还有雷声的轰鸣，震颤地回响着。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道：“吃饭吧。”
霍恂目视着她夹起一筷子菜送入口中，看着她腮帮微微动了动，垂下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他知道，她必然知晓他的回答。
胸口那只看不见的手松开了，霍恂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亮。
过去的一切都退远了，退成背景里模糊的轮廓。唯有眼前这个人，坐在他对面，低着头吃饭，真实得触手可及。
时日还长，亏欠她的，他可以弥补。一年补不完，就两年，两年补不完，就十年、二十年……他心甘情愿拿余下的所有日子去还。
但他心底最深处，有一块地方始终冷硬如铁，纹丝不动。
他不能给她自由选择的条件。他不能放她走，也不会让任何她可能离开他的因素存在。
乐焕也好，旧事也好，那些可能让她心生去意的缝隙，他都会一个一个堵上。
这场婚姻，不管开头是什么，都必须继续走下去，走完这一辈子。
雨下得不停。乐嫃看着窗户上的雨痕，心也如飞溅的雨珠，不甚平静。
歇息的时候，霍恂靠过来，手臂从她腰侧环过去，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揽。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后颈上，轻轻亲了亲。
乐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微微滞了一瞬。
霍恂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把脸埋在她后颈与肩窝之间。
方才他骤然想起曾经一句刻薄的言语，毫无理性判断的迁怒，像是一枚旧针，猝不及防地扎了他一下。
说出口那般轻巧，现在知晓了更多，再想起来，便觉得锥心。
他又想起那回她昏迷不醒，抱在怀里轻飘飘的重量。莫名其妙竟像是谶语一样。
霍恂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帝承天命，代天立言。”
“朕今日重言，”他说得很慢：“你不当死，朕要你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健健康康地活着。”
乐嫃僵了一下。
他的手掌覆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整个拢进掌心里，又亲了下她的头发：“你也要听清楚。”
没有得到回应，他支起身，撑在枕侧。
帐顶的暗影压下来，他的轮廓遮住了窗缝里渗进来的那点微光。他从她身后探过去，偏过头，寻到她的唇。
轻轻亲了几下，见她没有躲，他又亲了会儿，一下比一下慢，一下比一下深。
少顷，他退开些许，呼吸交缠在一起：“过两天，我让人护送你回渝州。”
乐嫃终于动了，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两个人离得极近，近得她眼里全是他的样子。
心里其实有了方向，她还是问：“为什么？”
霍恂抚着她的头发，手指从她鬓角一路顺下去，将散落在枕上的几缕碎发拢到耳后。
“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
“舆图你给曹力，到时军队渡江支援，他能用得上。你替我到后方看着——”他顿了顿，手指停在她耳后，那里皮肤薄，温温热热的。
他的语气里带了一点笑：“我的性命，有一半就交在你手里了。”
乐嫃看着他，她张了张唇，最后只点了点头。
他见状低头，又在她唇上碰了碰。
然而，暴雨如注。院子里那棵榆树在风雨里摇得厉害，枝叶翻卷，偶尔有断枝落下来，闷闷地砸在地上。
雨下了一整夜，还没有要停的意思。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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