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云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女儿。她看了很久，久到乐嫃以为她要问什么，可海云什么都没问，只是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眶慢慢红了。
海云的声音发颤：“你从前是想等霍恂打过来，去拿这些密道为我们争取时间？”
海云一下子什么都懂了。她满怀心疼地将女儿揽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乐嫃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还有旧衣裳上浆洗过后的皂角味。
“嫃儿，你要好好活着。”
阿娘的声音响起来，清晰得像是就贴在她耳边。乐嫃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窗外榆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摇，绿得那样生机勃勃。
若是可以等一等……等霍恂打过去，等到她背叛的消息传过去，等到阿娘明白她的选择，尽力活下去。
可阿娘还是选择了与他们同归于尽。
乐嫃知道，阿娘也是为了她。不想让她背叛霍恂，不想让她因为自己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更想让她在霍恂手里挣得一条活路，所以烧了乐府，烧了那些能要挟她的东西。
为了一句：“嫃儿，你要好好活着。”
乐嫃已经强制自己很久没有想过了。
年前，她太害怕了。平静的生活，那些足以称为美好的瞬间那么多，多得像天上的星子，数也数不清，每一颗都亮晶晶的，让人生出贪恋。她清清楚楚听到那份从小就写就的死亡结局出现了裂痕。
日子一天天过着，生活之时不敢放任自己去感受。
她像个偷东西的人，小心翼翼地绕过每一处可能叫她动摇的地方，把心收得紧紧的，不叫它生出多余的念头。
可如今，在这烽火未尽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纸上书写着过去，药效慢慢上来，乐嫃任心口那处堵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她也忍不住想要去想。
她能不能活下去呢？
她是不是可以活下去呢？
她也好想和家人在一起。
纷乱的情绪砸向了她。她只能慢慢写着做着，尝试着等着可以完整写出来的时刻，她也不知道那会怎么样，可这是她必须做的。
乐嫃将纸页整理好，郑重地放进匣中。
卢夫人又来过一次。理论上第一次将东西送进去，那么乐嫃已经知道是她，应当会额外吩咐守卫，第二次她来时便可以通融。
然而没有意外，她仍然被拒之门外。
卢夫人表情算不上好。她早就打算过来的，但因当时霍恂不愿，才暂且搁置。没成想霍恂走了，她还是见不着。
霍恂把人看得太紧了，人在时看得紧，人走了，留下的守卫照样看得紧。
卢夫人这几日本来就睡不好，天天忧心着东线的战况，夜里翻来覆去，天不亮便醒，眼下青了一片。至此，她是彻底不来了。
乐嫃也关心战况，她将舆图铺在案上，视线顺着东线的几处隘口一寸一寸地移。
不知道能打几天。东线那两处隘口若守得住，三五日可定。若守不住，赵谌的人马就能长驱直入。
乐嫃内心有点紧绷，战争在前，做不到心无波澜。
她不知道霍恂对于此地是什么打算，也不确定这程他要做到什么程度，总归别人必然不会拱手相让。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
东线两处隘口守住了，卢进兄弟俩对阵，一死一伤。死的那个是卢二，带着赵谌的人马从北面突袭，被卢进设伏截住，乱箭射死在河道边。卢进自己也没讨到好，左肩中了一刀，伤得不轻，被亲兵从阵前抬下来时，血把半边甲都染红了。
“陛下如何？”
传信亲兵谨遵霍恂之令，传战况消息尽量详尽，这时他才想起自己竟过于高兴，把自己的主子给忘了，抱拳道：“陛下无事，甲胄都未损。”
乐嫃绷紧的那根弦松了松，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卢进在晚上送回到城中，然而霍恂并没有跟着回城。
乐嫃奇怪，问传信人亦摇头不知。
直到又过了一日，霍恂方才姗姗回来了。
第78章
乐嫃听到马蹄声，从屋里出来，院门已然洞开。
霍恂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翻身而下，甲胄已卸，穿着一身常服。
霍恂看着她，大步走向她。离得近了，深感意外的，她闻到的不是战场上的硝烟和鲜血，而是一股淡淡的藻豆香，干净的、浆洗过的味道。
乐嫃心念微动，“你的盔甲呢？”
霍恂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巷外的人声与尘土。
他拂了拂袖，走近她，抬手轻捏了捏她的鼻尖：“脏了，放在军营了。”他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力道极轻，像逗小孩儿似的。
下一瞬，他松开手：“怎么，你还真是狗鼻子不成，可能闻出我杀了多少个人？”
乐嫃感觉到痒，她皱了皱鼻子，往后缩了缩：“你别说这些话。”
乐嫃稍往后推了半步，两人之间不至于过于逼仄狭窄。她问他：“你怎么晚了脚程？卢进前天就已经回来了。”
霍恂一臂挟过她，搂着她往屋里走：“有些事耽搁了。待会儿我们去探望卢进。”
卢进受伤，去探望也是应当。
“我也要去？”
“一道去。”
他进寝屋看了看，乐嫃跟在他后面，见他转了一圈又出来，忍不住问：“你在找什么？”
霍恂又行到书房，目及小小的屋子，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看到放着的舆图，用袖箭当镇纸，舆图上正是东线区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些重新绘制的舆图，墨迹尚新，显然是这几日赶出来的。
他的目光在舆图上停了一停，又移到架子上那柄长剑上。长剑老老实实地搁在剑架上，熟悉的剑穗垂着，和他走时没什么两样。
霍恂走到桌案前：“看来夫人十分关心战况。”他饶有兴致地指了指舆图的位置，让她看：“就是在这里，兄弟二人手足相残。只差一点，卢进也得驾鹤西去，重新投胎。”
卢二还是心狠，是真想了结了卢进，可惜他却是必然会死之人。
乐嫃看着他的神情，运筹帷幄的轻松。她逐渐猜测到什么，道：“其中是不是有你的手笔？”
霍恂坐下来，翻了翻她新绘制的舆图，抬头看她一眼，扯唇一笑：“哪一个不是又想拉拢我又畏惧我？”
乐嫃思忖，“哪一个”究竟是哪一个，实在是不难去推测，但她很不可思议：“你和赵谌？”
霍恂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把舆图一个个叠好，到时候直接就能用了。
闻言，他手上未停：“我也不是过河拆桥之人，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还是替卢进抵御了进攻，甚至还救了他的小命。
乐嫃不喜欢赵谌，特别是知道他曾经也是吃人血丹药的那一类人，更觉恶心。
她压下那点不适，提醒他：“你说过他爱好丹药。”
霍恂：“只是心照不宣交易一把，又不是做了兄弟，且我也没让他尽数如愿。”
第一次，霍恂收到卢二和赵谌的拉拢，霍恂烧了密信。
第二次，是赵谌秘密遣人递来的，想与霍恂做一笔交易，暂结盟约。待卢家兄弟自相残杀，两败俱亡，霍恂便可趁势取了卢进的地盘。
赵谌则利用此局，杀了卢二，顺势吸纳卢二手下兵马和城池，从而坐拥半壁江南，大有东山再起之势。
但卢进没死。霍恂没让他死。
卢进再是战力不行，终究是卢横的儿子，在这片地界上有着旁人比不了的声望。而另一半江南，也曾是卢横的旧地。
卢二死后，其下属尚未归定，不见得能全心全意被赵谌收用。比起赵谌一个陌生人，卢进还在，若招兵买马，卢二留下的那些人未必不肯回头，城池中的百姓未必想跟着赵谌。
霍恂对卢进的受伤程度有把握，一臂尽废。他尚未尝试过以怀柔之策收之，不过是略迟一些占领此地，等一等亦无妨，他也想看看卢进的选择。
乐嫃听闻他的想法后，神情稍霁。若当真能以和平之策消弭争端，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霍恂身上，内心忽而拨云一般，充盈起说不清的情绪。
从一开始，她是不确定的。霍恂太过难以捉摸，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她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她不知道他能走向什么，她只能赌，押下一注。
现在她在想，梁怀致若是再来问她，她是不是可以确信说他就是。
驶向卢府的马车还在行进中。
行驶到街道时，可以听到热闹之声。前方打了胜仗，卢进又对外只宣称受了些轻伤，百姓们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个个眉开眼笑。
车厢内自成一隅天地，慢慢地，安静得只听得见车轮声和彼此的呼吸。
霍恂眉梢扬起：“看我干什么？下车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