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太确定，又或太轻易，梁怀致一怔。
“如果不是呢？”这句反问终是没有说出来，梁怀致想了想，觉得她能给出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
乐嫃却想起霍恂在饭桌上说起的话，在这敏感时节毋庸置疑谁都能听出一些话外之意。
她不知道梁怀致怎么想，也没有把握这些揣测会不会告知卢进，不过想来人人皆心知肚明罢，卢进亦不是毫无城府的等闲之辈。
既是从前的话题，于是，乐嫃也问起：“你现在又觉得如何？”
梁怀致苦笑，半晌只说了句：“世事不定，前路茫茫。”
乐嫃噤声，她明白，但什么也说不了。
两人没有再继续谈论。
乐嫃沉吟着，提起当年：“从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子明哥，以后再见，千万不要再向我道歉了。”
她道：“我也有私心的，你不欠我什么，相反，我还没有还你的恩情。”
梁怀致喉间微涩，化作一声低叹：“我那些又算得了什么恩情。”
乐嫃轻轻摇头：“那我那些又算得了什么歉意？既如此，我们两清了如何？”
梁怀致没有拒绝的理由，也自问没有什么立场感到哪怕一丝悲怀。他清楚地知晓乐嫃对他没有男女之情，而那些他心底悄然生出的情愫，早在抉择中被他自己亲手掐在了萌芽之中。
他看着她，只能默认着旧事的结束。
这时，外面突然有了响动。她和梁怀致的位置正对着门，乐嫃不觉望向门口，自然什么也没看到。
院子里一共三个人，很难不将这响动联想到霍恂身上。
乐嫃：“屋里有些闷，子明哥，我们出去说吧。”
梁怀致目光从门口挪到乐嫃，耳珰上镶嵌的一点翠绿很是显眼，他半开玩笑道：“你知道你小时候，眼里除了家里人，好像没有别人了，连你自己好像也没有。”
很奇怪的感受，他从认识她就是如此。随着年龄渐长，相处时间愈长，这种感觉更为明显。
但是他私心里也曾庆幸过，一个仿佛将全部情感都系于至亲之人身上的人，与他有着还算稳定的亲近关系。只是后来他自己弄丢了。就如那场分歧一样，终究还是走向了渐行渐远。
乐嫃诧异，她没有想过这些，也没有意识过。她第一时间亦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梁怀致低下眼淡笑：“现在应该有更多的关系了。”
他走近她，身侧微抬的手不知道要放在哪里，又悄然放了下来，温声道：“嫃娘，你应该让自己放松些了，以后还长。”
梁怀致抬眼看向门外，日光斜斜地铺在门槛上，他笑了笑，声音很轻：“陛下也会替你分忧。”
话音未落，霍恂已不请自进了。他脚步不急不缓，面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他留下来陪着妻子与老友叙旧，多么平常的事情。
他先扫了眼乐嫃，见她不知在想什么想得那般沉迷，自己进来了也不曾看他一眼，眸色不由得沉了沉。
霍恂走过去，伸手拎了拎桌上略沉的茶壶，话说得平静：“茶水要没了。”
梁怀致紧着道：“没事，今日我们去外面，路上都命人备了茶水。”
闻说此言，霍恂才想起来一样，作恍然之状，他无不遗憾道：“难得在家中闲待着今日就不出去了，便不麻烦梁副将。只还请梁副将回头替我向卢将军道声谢。”
他语气一顿，又接着道：“若赵谌他们有任何异动，我亦随时可以出兵支援。”
梁怀致拱手：“如此。某知晓了，必将陛下的心意捎至。”
霍恂颔首，行到乐嫃身旁站定，垂眸看她，声音不高不低地道：“多年不见，不若烧壶新茶，再叙叙旧。”
话是这样说，听却不能这样听。梁怀致自不会再在这里煞风景，他起身告辞。
霍恂一面说着：“那太可惜了，有时间再过来。”一面抬步相送。
梁怀致出门，回首远远望了望院子，登上了马车。
院中，霍恂看她还有点思索未尽的样子，他眉梢向下压了压：“怎么，叙旧不尽兴？”
乐嫃回过神来，尚未开口，便又听他道：“陛下这个称呼太张扬，你以后改口叫我夫君，也免得忘记你是有夫之妇。”
乐嫃瞧他，她倒是很少在交易之外去试图解读他：“那不是你提议的吗？”
霍恂差点气笑，他说得很慢，字咬得沉：“是，是我的问题。”
乐嫃却道：“多谢陛下愿意抽身暂避，留出片时之隙，我已经和他说开了。”
霍恂欲说的话闷了回去，他凝着她，问：“说开什么了？然后呢？”若是误会，岂非要再续前缘？
“没有然后。”
霍恂没说话，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目光如刃，声线压得极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过他？”
乐嫃愣住。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此刻被他这般直白地问出来，脑中竟空空荡荡。
见状，霍恂脸色霎时黑了。他也不再多问，两步跨上前去，俯身一把将她拎抱起来，臂膀一收，竟堪堪将她扛上了肩头。
乐嫃冷不防被他扛起，视野陡然翻转，只见青石地面在眼前晃过，裙裾垂落，扫过他的手臂。她挣了两下，被他铁箍似的手臂牢牢钳住腰身。
霍恂大步流星往屋里走，靴底踏在廊下木板上，发出沉沉闷响。
他单手扛着，见乐嫃还想挣扎，抬手拍了下她的臀。
乐嫃又惊又恼：“放我下来！”
霍恂折中地让她坐到桌沿，裙摆铺散开来，垂下来的耳珰晃了晃。他宽阔的肩背挡住她的去路，不给她丝毫逃离的机会。
他想着，如果她说了是，他便非要让她好好记清楚她现在的男人是谁。
乐嫃困在桌沿与胸膛之间，她平稳了气息，抬起头问：“你会做蟹酿橙吗？”
霍恂眯起眼，声音里带了薄怒与警告：“乐嫃，不要尝试转移话题。”
乐嫃无奈，便回想着，其实已经有些遗忘了，须臾后才道：“也许有？不清楚……他以前帮过我很多，那时候我的确觉得和他成亲还不错。”
一字一字落下来，霍恂咬牙，腮帮绷得死紧，她竟真敢说！当着他的面，竟还这样想着旁的男人，回忆着与他成亲“还不错”。
他是有病，要在这里听她回忆着说这些。
但他到底没有打断她，他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来，霍恂冷冷道：“继续。”
乐嫃没有立即开口，她看了他一会儿，视线在他紧绷的下颌、抿成一条线的唇掠过。
先前那些感知到的东西如今又回来了。彼时她聚焦在自己身上，只是感到不适应，现在换到霍恂身上，忽然有了新的想法。
乐嫃看着他：“可是我被拒婚的时候，好像还没有你此时反应大。”
她声音轻缓：“你是喜欢我吗？”
听清楚她在说什么，霍恂只感到全身血液都凝固了。他看着她，她的神情很是平静，带着些许疑惑。霍恂又像被泼了盆冷水一样，他也不明白，她怎么是这幅表情。
战场中瞬息万变，他是极为看重主动权的人。何时进，何时退，何时佯攻，何时收网，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中。
异曲同工，情感上若十分被动，容易被轻贱利用，助长气焰。
助长气焰？谁的气焰？乐嫃？他自己都不相信。
霍恂喉结滚了滚：“你在说什么？”
乐嫃自顾道：“还是你将我看作你的私有物？所以连这些也无法忍受？”
这一点，她反而不陌生。她，她的母亲，她的妹妹都曾是乐家的私有物，即便他们不想要她们，厌恶她们，也不能让她们自由，只能活在他们的掌控之下。
乐嫃有许多时候都没有看懂霍恂。
没有收到赐死的圣旨，她以为他是不屑于处理她了。乐嫃想安顿好嬷嬷，再回小院看一眼，然后死在后山上。
霍恂没了声儿，乐嫃：“你还说要杀了我，为什么突然改变了——”
霍恂低骂一声，狠狠亲过去，堵住她喋喋不休的言语。
可恶，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女人。他真恨不得将她吃了，把她这张什么都敢说的嘴、这颗什么都敢想的心，统统吞进肚子里去，叫她说不出，也想不了，只能乖乖待在他怀里，哪儿也去不了。
少息，他轻掐了下她的脸颊肉，触感柔软温热，与他此刻心里那团无处安放的躁动格格不入。
“蠢货。”
乐嫃皱眉，抬手去推他：“你——”
霍恂不退反进，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鼻息交缠，灼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闭嘴。”
这让乐嫃很不高兴，推不开就踢了他两下，霍恂磐石一样一动不动，站在原处任她踢了。
他稍稍后退，压住她的膝盖，制住她乱动的腿：“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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