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力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时他也曾这般惊诧过，如今却早已习以为常。余光瞅了眼闭合的中军帐，曹力沉声告诫：“陛下自有陛下的道理，不要多问。”
乐嫃没想参与什么军事机密。她原以为此番随军，大约如上次一般，被安顿在渝州治所。可霍恂像是毫不避讳，直接将她带进了营地。
帐内静默了须臾。
她的反应很大，霍恂以一句“赵谌何以比得上朕？”终止了讨论，话中傲气至极，志在必得。
霍恂带她出了中军帐。
寝帐与中军帐是分开的，寝帐设在中军帐之后，位置更为隐蔽。
从前，为图便利，中军帐既是指挥所，也是起居处，案上铺着舆图，帐后便是一张行军床。霍恂枕戈待旦，军令与生活混作一处，本是常态。
当年他们仓促完婚时，就是在中军帐中，象征性地点了几根红烛。
算起来，这已是乐嫃第三次住进他的军营了。
帐外传来巡营的梆子声。远处校场上，还有零星的操练声未歇，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乐嫃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营中灯火点点，中军帐的方向还亮着灯，隐约可见人影晃动，想是霍恂还在与诸将议事。
她放下帘子，回到榻边，没有立刻歇下。床榻旁的小案上搁着一卷舆图，是白日里霍恂随手放在她这里的。她展开看了看，上面圈圈点点，标注着南边各州郡的关隘、渡口与粮道。乐嫃看了片刻，又卷起来，搁回原处。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帐幕微微作响。乐嫃和衣躺下，枕着那盏昏黄的灯火，听着远处巡营的脚步声一声一声地敲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带着夜风的清凉走了进来。
他看了榻上一眼：“没睡？”
乐嫃坐起身来：“嗯。”
霍恂走到案边，顺手拿起铜壶倒了盏热水，润口之后，他转过身来，走向乐嫃：“不习惯？”
“没有。”
霍恂瞥见榻边那卷舆图，已被她展开看过，又卷了回去。
这是前朝留下的旧图，一番搜集所得，已经有些年头了。图中诸多要处，不知如今可有变迁。斥候探回的消息，已誊录成文，只待与旧图逐一对照，增补修正，方可绘成最新舆图。
他解了外衫，在榻沿坐下，手臂撑在她身侧，霍恂弯身凑过去亲了亲她。
乐嫃惊他胆大妄为，霍恂却料到了她的动作，先一步撤开了身。
“我不要脸么？”他挑眉看她，“我又不是只会交媾的畜生。”
乐嫃偏过脸，擦了擦嘴唇。
霍恂瞧在眼里，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回来，在她唇上连亲了数下，一下重过一下，末了才稍稍退开半寸，语含警告：“再擦一下。”
被瞪了一眼，丝毫没有影响霍恂的心情，他松开手，问她：“军营之中，觉着如何？”
“还行。”上回她也没在营中待多少时日，前头一直在画舆图，后来还中了毒，大半时候卧在床上。
霍恂默默盯着她，问：“头一回如何？”
乐嫃一怔。头一回，便是他们仓促完婚那次。中军帐中，几根红烛，一张行军榻，外头是巡营的甲士，里头是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把礼成了。那晚的事，她记得不多，只记得烛火跳得厉害。
然后他没有歇在帐中，天未亮，他又披甲领兵走了。
乐嫃：“记不清了。”
霍恂：“你睡我床了。”
不然呢？
乐嫃都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我应该也没必要睡在地上。”他走前也没有说她不能睡，且拢共不过睡了两天，他倒记得清楚。
霍恂没再说话，从靖州回青壁的当晚，他宿在军营。行军赶路本就疲累，他一躺进去便阖上了眼。
然而，没过一会儿，又睁开了。
被褥间有一种很淡的清香，说不上是什么味道，若有似无，叫他一时没能睡过去。
那香气陌生，不似营中惯有的尘土与皮革气息，直到回到青壁治所，才又一次清楚地闻到这股香味。
就如现在一般，整个床榻里都有着清淡的香味。
霍恂：“托你的福，住上了单独的寝帐。”
乐嫃欲言又止，对于她对治所的想法，霍恂：“你是来随军的，待跨过江河，打到对岸，你也要与我同去。”
“你该感到振奋，日后这江山，是你我二人一同打下来的。”
他眼神里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蛊惑，乐嫃怔怔看了几息，错开了眼。
乐嫃想起在营中看到的景象，似整装待发：“马上就要出征？”
江面宽阔，水汽浩渺。其实隔着望不到尽头的江水，并没有什么在打仗的实感，
“他请我们过去，为何不去？”霍恂唇角微扬，“他们还要为我们过去而高兴，迎接我们。”
乐嫃：“你们结盟了？”
霍恂毫不放在心上：“卢横已死，自然再无盟约。如今，不过是他们割肉求援罢了。”
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他道：“你说，这是卢进的主意，还是梁怀致的主意？”
卢进犹自苦苦维系昔日共治之局，不愿放手，然兵力却弱于赵谌等人。
霍恂冷眼旁观，心下只觉可笑。
他们不愿认清眼前之实。一个曾被众多世人向往的联合之体，已然彻底行至崩溃的边缘。
看看，内部分裂的威力如此巨大，强有力的集权和军队更是要将它撕裂开来。
他亦乐于看戏，那些世家门阀，究竟何时分崩离析，大难临头各自飞？
所谓共治，不过是松散之盟罢了，实则未必如他们臆想中那般同心协力。
谁不想做那广袤山河的唯一主人呢？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江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尚未散尽。霍恂将人拉了起来，与乐嫃各乘一骑，沿着江畔缓行。
远远看到当初与卢横谈判的湖心之地，实际比视觉上的距离要更远，现在只有黄豆大小，恍若隔世。
南下最大的好处便是脱下了厚重的袄衣。轻装简行，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咸咸的江风扑在脸上，带着江涛特有的腥凉，让人神思清明。
乐嫃如今骑术愈发标准，腰背挺直，控缰自如。
霍恂瞥见，瞬时想起从前对她说过的话。他颇为满意，唇角不自觉地带了些笑意。
两马并辔而行，蹄声轻碎，踏在江边的碎石上。
霍恂夸道：“你当真是个叫人省心的好学生。”
乐嫃不解，霍恂自顾自数着：“骑马，绘制舆图……只一样，你还没有向我行拜师礼。”
强词夺理，她分明没有让他教过，“不是我要求学的。”
霍恂眉梢一扬：“那就是偷师学艺了。回去之后给我奉一杯拜师茶，我便不向你追究。”
乐嫃不睬，只将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马车行得稍快，超过他半个身子。
霍恂看了她一眼，也不在意她接不接话，又道：“给你做了身骑装，过两天你试一试。”
乐嫃谢恩，霍恂的眼睛始终还停在她身上。
在特定场景之内，如果有意观察一个人，很容易发现与往日有些不同。
霍恂十拿九稳：“你对军营挺感兴趣。”
乐嫃镇定自若：“没有见过，自是有些好奇。”
霍恂看她那副模样，暗自嗤笑她一句口是心非。说着不想学武，实则还是感兴趣。
不过，他最不缺的就是武力，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他样样都能拿出手。
霍恂勒了勒缰绳，让马追上去靠得更近了些：“现在由不得你，不想学也得学。伙房里的师父，都得会些手脚功夫。行军在外，刀剑无眼，真遇上什么事，谁也不能保证时时刻刻顾得了谁。”
乐嫃是很感兴趣，她曾是如此希望自己能有这样的力量。而不是难以反抗，只能期盼着别人来摧毁。
第68章
乐嫃没说话，握着缰绳，目光落在远处江面上。江面辽阔，晨光铺上去，碎成万点金鳞。
霍恂就当她是同意了。两人沿江畔又走了一段，能看见前方停泊的船队。那是过几日南下要用的船，大小二十余艘，首尾相连，铁索横江，船上的旗幡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像一片浮在水上的营寨，安静却叫人不敢小觑。
乐嫃勒马停下。船影和远处的岸线几乎融在一起，望不到尽头的江水，使得一种未知感从江面上漫过来。
就在两人驻马远眺之际，乐嫃鼻翼微动，眉心蹙了蹙：“有血腥气。”
霍恂：“军营之中，见血是家常便饭。”
话音未落，斜刺里江面骤然响起一阵急促哨音。那哨声尖利刺耳，正是水军巡哨示警的号令。
霍恂面色一沉，当即策马朝江岸疾驰而去。乐嫃未有半分迟疑，一夹马腹，紧随其后。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下缓坡，马蹄踏入浅滩，溅起大片水花，泥水混着碎石四散飞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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