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咚”的一声，万嬷嬷起身时袖子带倒了桌上空着的酒壶，壶身滚落在地，转了两圈才停住。阿沅赶紧伸手扶住她晃动的身子，反被万嬷嬷一把抓住了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阿沅对上她的眼睛，只见那双眼里满是泪光，她疑惑：“焕儿是谁？嬷嬷，你是吃醉了？”
万嬷嬷仍牢牢抓着她，半分不肯放手。她心里翻涌着一股劲，逼着她把那些压了许久的话往外推。她决意说出来，哪怕事后去向乐嫃请罪。
她想，两人应该多一个亲人，在这种团圆的好日子，应该多一个人陪着彼此。
两姊妹可以相认相伴，就像在渝州时那对姊妹一样，总有一个亲人在自己身边念着、守着，日子才不至于过得那么孤清。
“是你。”万嬷嬷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生怕说不清楚：“焕儿是你。阿沅，你就是乐焕。”
阿沅怔愣，喝了酒的脑子不太灵光，本就转得慢，那个于她而言全然陌生的名字在脑中反复默念，在心中激起一圈圈不那么明显的涟漪。
她像是不明白：“嬷嬷，你在说什么？”
万嬷嬷抓得更紧了：“焕儿，你是嫃娘的亲妹妹啊，你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人，”
“从前不得已假作男婴长大，嫃娘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妹妹，就是你。你就是乐焕。”
阿沅脑子成了浆糊，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她想起自己从前坐在台阶上望月亮时那些飘忽的念头，那些话此刻全涌回来，撞在一处，撞得她头晕目眩。
这是什么意思，曾一度畅想的事情竟成了真？
听到顺安走了，王章原想过去看看情况的脚步刹住了。他立在门槛处，堂屋里两人的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他也没想到，这件事最终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告诉阿沅的。
他看向阿沅呆呆的样子，一脸的茫然无措，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真是个傻姑娘，自己心心念念的在眼前了，还不知道呢。
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没有过去打扰。夜风自门外灌进来，屋内炉火正旺，一冷一热交替，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抬手掩了掩口。
目光一转，他瞧见桌案上摆着的那份新年贺礼，是宫里乐嫃遣人送来的，顺便也有他的一份。
适才城楼上帝后并肩而立的景象又浮现在眼前，灯火辉煌，万民仰拜，那般光景与他此刻所处的这间小小房屋，恍若两个天地。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伸手倒了杯茶水，润喉过后，踱至书案前坐下，取过一笺信纸，提笔蘸墨，缓缓书写。
落款处，笔锋一顿，写下一个字——璋。
搁笔时，他扫见案角搁着的一副棋子。自离开睢州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下过棋了，也很久没有做过“穆璋”了。
他饶有兴致地将棋篓取过来，拈起一枚圆润的棋子，在指间轻轻转了转，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堂屋里，阿沅已经反应过来了，脑子里好像闪过几帧模糊的画面，但她来不及捕捉，她想不起来。
眼泪先掉了下来，可嘴角却又扯出一个笑，又哭又笑的，两眼红得不成样子，阿远望着万嬷嬷，声音里带着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欢喜的颤意：“既然……既然早就认出了我，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万嬷嬷抬手替她抹了抹泪眼，自己的泪却也跟着往下掉，哽咽着道：“必是有苦衷，嫃娘，嫃娘她……”
她说着说着，记起了什么，急匆匆回屋里翻找。
阿沅跟过去，见万嬷嬷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那个她眼熟的、当时没有收下的匣子。
她打开锁，将匣盖掀开，最上头搁着的，是一纸房契，万嬷嬷取出来递给她看。
“这些都是嫃娘给你准备的，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在意、更担心你的人了。”
阿沅低头看清楚了手里那张房契，手指微微发颤。再往匣子里看，满满当当的金玉首饰，比当初给她看的那几样要丰厚得多。那些珍宝在灯下泛着光，晃得她眼睛发酸。
阿沅看着看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攥着那张房契，喃声：“阿姐……”
-
乐嫃是被惊醒的。时隔多年的记忆，她努力尝试去回想，却总忽远忽近。直到她看到了个人影，看不清面目，却总在她脑海里徘徊，冷眼看着她。
她想伸手去够，想张口去唤，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口闷得发紧，她拼命去看清那人是谁，越想越急，越急越看不清，最后猛地一下，人便醒了。
睁开眼，床边赫然立着个人。
乐嫃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霍恂。她下意识往窗外望去，天色蒙蒙亮，灰白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还不到上早朝的时辰。何况今日尚在年节休沐之中，不必早朝。
乐嫃：“你能不要站在这里么？”
他想？
若非睡不着，他也不想半夜三更站在这里看她睡觉。若非顾及她病体初愈，怕弄出毛病来，他还可以睡她，而不是看她睡觉。
霍恂穿着中衣，外头只披了一件常服，衣襟松散着，显然是从榻上起来后随意一拢。他探进帐中，问：“梦里有什么，吓成这样？”
现在这样多是被他吓的才对。心口那阵急促的跳动缓了下来，乐嫃想了想，坦白：“我可能帮不了忙，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唇瓣张阖之间，霍恂的目光黏在她脸上，一寸不移。他伸出手，掌住她的下颌，拇指抵在她脸颊一侧，稍一用力将她的脸抬起来，然后自顾自地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嘴唇。
他身上温度本就比她高，连嘴唇的温度也是一样，如今贴近了，那股热度便顺着双唇渡了过来。
乐嫃手上用了力推开他。
霍恂顺着她的力道退开了些许。可他的手没收回去，反而捏着她的下颌，左右微微歪了歪，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不见底，里头翻涌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霍恂缓缓道：“你等着吧。”
乐嫃把他的手扒下来，依旧很顺利，没有来自他的阻挠。她等了等，没等来下文，满脸困惑地望着他：“等什么？”
霍恂收回手，不答反问：“你刚才说什么？”
乐嫃抿唇，沉吟片时，她道：“我想起来好像还有个人，但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记得长什么样子。”
“年数太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记不清楚了。”
霍恂皱眉。
不去想，应当是自我保护的方式，所以选择不去碰触，但是否真的全然遗忘却要保持疑问。
乐嫃攥着被褥，那个人让她感到了危险，她实在无法当做不在意。
霍恂理所当然：“那就找出他。只要还活着，总能揪出来。”
晨时，乐嫃让双喜去请太医。
顺安进来回话，神色比平日拘谨了许多，明显揣着什么事在心里。
乐嫃看了他一眼，问他阿沅和万嬷嬷的情形。
顺安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忽然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奴才犯了大错，请娘娘惩罚。”
乐嫃眉心一跳：“什么错？”
顺安再不敢隐瞒，将昨夜饮酒失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深。
乐嫃听罢，久久不言。
就在这时，宫人趋步入内，躬身禀报，阿沅和万嬷嬷来求见她。
她已和霍恂说过，如今她们拿着她的令牌，就能和最初时入宫来。
有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情感生出了，她竟然还能再见到她们，却又让她们为她担心了。
乐嫃屏退了其余宫人，阿沅看见了人，眼眶登时便红了，快步上前，唤了声：“阿姐，你身体怎么样了？”
这一声“阿姐”叫得与往日有些不同，乐嫃没有多想，只顾着打量着她，见她气色尚好，温声道：“没事，只是意外。”
万嬷嬷立在一旁，闻言扭开了脸，抽了抽鼻子，乐嫃看去问：“嬷嬷这是怎么了？我真没事，不然昨夜哪能登上城楼？你们昨晚玩得可开心？”
万嬷嬷还没想好怎么说，阿沅已先开了口。
“我已经知道了，阿姐。”她红着眼睛，声音发涩，“我是焕儿啊。”
乐嫃怔，她蒙然地看着阿沅，又看了看万嬷嬷。
“你，恢复记忆了？”
乐焕鼻子一酸，再忍不住，上前一步，双臂紧紧抱住她：“阿姐，为什么不认我？”
乐嫃被她抱着，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58章
“焕儿……”只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名字就停住了，乐嫃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言说。
阿沅从她肩头抬起头来，眼圈红红地望着她，等她说话。
乐嫃看着她的眼睛，和记忆里的慢慢叠在一起。小时候乐焕也是这样望着她，仰着头，等她把话说清楚，好像不管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