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章忙欠身道：“不敢。不过是糊口营生，粗浅技艺，尚需精进。”
霍恂派人盯着他们也不是一两日的事了。所幸虽安排了住处，却并未将他们禁足。
从茶馆出来时，王章目光一掠，正瞧见霍恂一家三口自马车上下来。他脚步微顿，侧首对王沅低声道：“阿沅，我们且逛逛吧。”
他们这一趟出宫，想来也不是单单为了逛街，应当会去找他们。既然迟早要遇上，与其在住所，倒不如在这条人声鼎沸、铺摊交错的街市上碰面。
霍恂懒得分出精力应付王章，他看向乐嫃的方向，霍烜此时已经到乐嫃身边了。
王沅蹲在他面前，低着头凑近了瞧那面人儿，不知说了句什么，霍烜竟没有退开，反而把面人儿往前递了递，像是要给她看个仔细。
霍恂视线偏转，随后滞了一息，他凝着乐嫃唇边那抹笑。
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是不一样的。
譬如笑。
乐嫃站在旁边看着两人，面容上的笑意柔软得不像话，那是舒展的欢喜，乃至于满足。
他再看向重新站起身的王沅，毫无疑问，答案，已不言自明。
霍烜素来不是热络的孩子，能头一回见面便这般不躲不避、甚至愿意把心爱的面人儿递过去让人家瞧，已是极为难得的亲近。
当真是血浓于水么？那些看不见的牵系，莫非当真能越过遗忘、越过时间，在无形中悄然牵引着彼此？
不多时，三人朝马车走来。
乐嫃与霍恂对上视线。
旁侧的王章忽拱手道：“舍妹年幼，行事难免冒失，言语举止若有不当之处，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宽宥。”
乐嫃看着他，阿沅的兄长：“哪里，阿沅聪慧率真。”
既是遇见，几人沿着长街缓步而行。
霍恂与王章在前，乐嫃问王沅：“你和兄长关系怎么样？”
王沅：“很好啊，哥哥待我很好。”
乐嫃笑了笑，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那就好。
王沅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唇瓣动了动，那话到了舌尖又被她抿住了。
乐嫃注意到：“想说什么？”
王沅斟酌着，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日很开心。好久没有这样逛过街了，也好久没遇上……像阿姐这样让我觉得亲近的人了。”
乐嫃心中又酸又满，她笑着：“我也很开心。”
因着是一家三口出行，王章适时提出了告辞，怕打搅他们的行程。
霍恂开口之前先看了乐嫃一眼，然乐嫃没有说话。
王章遂携王沅，辞别而去。
霍烜是觉得那位被阿娘要求叫姨母的人挺好的。但他好不容易出来了一回，现在更想和爹娘一起逛呢。
他仰起脸，左手牵住乐嫃的手，右手又去够霍恂的手指，攥得很紧，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乐嫃笑意漾开，温声道：“好啊，离天黑还有很久，可以慢慢看。”
霍恂盯着她有一会儿。
霍烜扯了扯他的手，带着迫不及待的催促：“爹爹，走啊。”
霍恂回过神，跨步跟了上去。
待回程时，天边已染了一层薄薄的暮色。
霍烜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哪些要送给谁，数着数着声音渐渐含糊下去，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终歪倒在霍恂腿上睡着了，嘴角上扬着还留着笑意。
车厢里安静了，霍恂问乐嫃：“是她？”
乐嫃替霍烜拨了拨头发：“对。”
莫名的预感，那道位置相同的疤痕，还有笑起来的样子，搞不懂面人儿究竟怎么做时皱眉的样子，一一都指向同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再无需旁证，她心里早已笃定。
“如此说来，倒要感激那日我被泼了水。若非如此，只怕也没有这样顺当的机缘寻到人。”
他此番确实出了不少力。乐嫃照常谢了恩，心道那也要多亏了阿沅泼了他。
霍恂眉眼间舒展了一点：“既是寻到了，赐个府邸就是，往后亦便于照拂。”
乐嫃却道：“我没有告诉她。”
霍恂未曾想到，但方才乐嫃的行为又好像因此有了解释：“为何？”
乐嫃：“她不记得了。”
“这与你告知她，有什么关系？”
乐嫃静静看向他，嘴唇开阖：“需要想起来么？”
有必要想起来么？
她望着霍烜熟睡的小脸，声气轻缓：“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罢。上天这样安排，或许就是为了让她重新再活一回。”
霍恂心绪起伏，他意识到她当真认为这样是好的。她自己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忘记掉所有往事，那些不值得的人和事。
“那你寻她作甚？是来消遣我的？我手下的人没有这般闲。”
霍恂：“看着我。”
乐嫃抬起眼：“我与你的交易如常，从未有过更改。”
“我所求者，唯焕儿安好。她既已忘却，身体做出的选择，何必强迫她想起来？她只是现在不叫乐焕了，她是王沅，我也可以做她的姐姐，即便做不了我亦无妨，我只想她以后能过得好，仅此而已。”
霍恂心神微荡，几分恍惚，一时辨不清胸中是何滋味，又在她坚毅的目光里渐渐分明了。
怀里睡着的霍烜皱了皱小脸，小手抬起来胡乱抓了抓腮边，像是被什么痒着了，而后手一松，小胳膊软软地垂下去，搭在坐板之外，晃晃悠悠的。
不是舒服的姿势。乐嫃探过身将他的胳膊妥帖地拢回氅衣里。
霍恂的视线跟随着她，又望进那双眼睛。
那是纯粹的对一个人的保护，愿意奉出生命的保护，甚至不要求什么。
他不愿深思，不愿承认。
这很荒唐。
四野皆闻他名而丧胆，两军阵前，他向来横刀立马，刀锋抵至喉前三寸亦不曾退过半步。
如今他更是坐拥半壁江山，北地山河尽收掌中，铁蹄所至，莫敢不从。
他却有些嫉妒，有些羡慕。
那些他从不细究，隐藏在深层暗处的东西，在她的目光里清扫了出来。
被她放在心里的人都是这样的待遇么？
他应当只是好奇。
第46章
随着乐嫃说出“这于陛下并没有什么影响”，声音落下之后，车厢再度沉入寂静。
乐嫃偏首望向窗外，宫墙朱甍渐次扑面，已是离皇城愈近了。
霍恂只将骤然冒出的心绪按回底里，眼风一垂，便见霍烜睡得香甜。他用指腹蹭了蹭鼻尖，他倒是玩得尽兴了。
街上的场景在霍恂脑海中往复，一忽儿是乐嫃乐焕和霍烜的景象，一忽儿又是后来乐嫃陪霍烜逛街的画面。
霍恂看向她，眼神幽深。
这厢，王章王沅二人回到住处，王章看着王沅手里拿着玉簪左看右看，欢喜不加遮掩。
王章：“夫人很喜欢你。”
王沅抬起脸，嬉笑：“我也很喜欢夫人。公子，夫人待人极好的，小太子也很可爱，和那位皇帝全然不同。”
查清了霍恂在找什么人，再佐以这两日的种种端倪，王章已然能确定霍恂将他们带来洛阳是为了什么了。
他想起阿沅刚醒来时的光景。
那时她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下人捧了一套罗裙进来服侍她换衣，她倏地瞪圆了眼，像被什么烫着似的往后缩，连连摆手拒绝穿戴，嗓音沙哑却异常固执：“我是男子，我不能穿这个，我是男子！”
王章赶过去时，正瞧见她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满脸戒备。
对于这个勉强捡回一条命的姑娘，他当时只觉得头疼不已。脑子真是摔坏了，不仅记忆没了，竟还连自己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
“你是女孩。”他耐着性子纠正。
“不是，我不是，我是男孩。”她咬着唇，目光倔强坚定得让人无可奈何。
仅是纠正她的观念，用了至少三个月，她才愿意接受自己是女子的身份，不再排斥穿女装。
顽固到难以置信的程度。
王章一度困惑，他只当是脑子摔坏了，如今回想起来，却如醍醐灌顶一般，霎时清明。
他确信霍恂他们寻的那名男子就是阿沅了。
“今日那位夫人，和你聊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还是那些东西。”她将叫乐嫃姐姐的事情先隐瞒了下来。
其实她的心里悄悄发生了点儿变化。像她和公子并不是兄妹这种事情都不能说的，但不知为何，在乐嫃问她的时候，她不是很想骗她……可最终还是说了那些话。
王章接过她手里的玉簪，指腹摩挲过簪头的青玉珠子，他思索着，乐嫃没有说出阿沅的身世，是她还没有确认，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若是以后待在洛阳，你愿不愿意？”
王沅点头：“愿意。皇帝是让你留在洛阳么？让你留下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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