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咬了她肩头一口。
乐嫃抵住他，又推又踢，霍恂险些没有撑住被她踢下床。
两人皆怔，霍恂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
乐嫃不避不让，两相对峙，霍恂又恨恨咬了一口，以此平息。
翌日，天色未明，霍恂整肃衣冠，御驾临朝。
朝议之上，又有人出班奏道：“后宫虚悬，中宫久旷，国不可久无国母，臣等伏请陛下早日选秀立后，以正宫闱，以安天下。”
老生常谈，毫无新意。霍恂端坐龙椅之上，不疾不徐道：“知道了。”
阶下诸臣面面相觑，有人欲再进言，却被左右以眼色止住。
霍恂扫过阶下诸臣，从左边到右边，名册他已经看过了，挑挑拣拣没有几个合他心意的。
拟毕圣旨，霍恂在案边略作沉吟，又吩咐林德正：“宣职方司郎中谭旭觐见。”
新朝初立，版图亟需厘清，绘修各州图经乃大事，职方司专司其事。
霍恂先前拨予乐嫃的银钱，便是依此官阶所定之数。
谭郎中趋步而入，年近五十，鬓边已染霜色，身形清癯。
谭氏三代单传，世擅丹青，笔法承自祖上，堪称墨香世家。
然绘制各州图经，非等闲可成，部分须先遣人测绘。
谭郎中深以为要检验他近期的进展，躬身将一卷厚厚的图经奉上，双手举过头顶：“臣奉旨绘制诸州图经，已完十之六七。另有若干州县因山川险阻，尚待测绘校核，方能完稿。此卷为先期成图，请陛下御览。”
霍恂信手翻阅，在靖州和源州时停下来细观了几眼。
少顷，他问：“卿家儿子，今岁几何？”
谭郎中一怔，忙答：“犬子年二十有二。”
霍恂颔首：“可曾婚配？”
“尚未娶妻。”
“可曾入仕？”
谭郎中面露无奈之色，叹道：“犬子沉迷绘事，常闭户不出，不问世事。”
霍恂闻言一时未言，只将目光落回图卷之上。
这日，乐嫃接过那卷御赐免死金牌的圣旨。
霍恂倚案而坐：“现在放心了？”
世间从无万全之凭。天子之诺，可给予亦可收回，不过权衡之间。可于此际，这已是她所能握住的最可信之物。
乐嫃只能再次谢恩，而后她道：“宜州那位与我几分相像的女子，我想去见见她。”
听清楚她在说什么后，霍恂定定看着她，确认她是认真的。
他开口：“你说什么？”
乐嫃：“乐焕，是我的妹妹。”
殿内骤然静了下来。
霍恂倏而笑了，他绕着她徐行两步，语意不明：“乐嫃，你真是好样的。”
乐嫃面色不改：“这世上除了我和万嬷嬷，就只有陛下知道这件事了。”
霍恂的目光钉在她脸上：“乐禄化与乐家其余人皆不知？”
“不知。”乐嫃道：“乐禄化生不出儿子，仅有的几个也是或死或残。”
乐焕出生时，乐禄化幼子方夭数月。当时乐禄化前后共生四子，长子未及弱冠而殁，次子生而畸残，三子六岁溺亡，幼子复殇。
乐嫃至今犹记，她跪在阶前，泣求乐禄化莫将乐焕带回乐宅，大胆地喊她怕弟弟回到乐宅也会早死。
阴差阳错，不得不为之。她给乐焕取的名字，惟愿有一日，她能焕然新生。
霍恂目色深沉：“那朕可真是幸运，能亲耳听你道出这般隐秘。”
乐嫃俯首：“望陛下信守承诺。”
霍恂回想王沅，只记得初见时眉目间确有几分肖似乐嫃，余者皆想不起来了。
她那个状态不像和他有旧识，还是乐焕伪装得高超？要真是乐焕好像也能解释她平白无故泼他水。
霍恂：“你不必去了，他们已离开宜州，既如此，带来洛阳吧。”密探来报时他还留了心，两人冷不丁离开宜州做什么？
“我会加派一批人手秘密搜寻。”他又想起一桩：“她兄长并不姓穆。”
谁都不能确定，也不知道乐焕写那棋局的时候和穆姓男子什么干系。
乐嫃再度谢恩，霍恂从她身上转眸望向了别处，提到：“各州图经正重新绘制，你也分任其事罢。借此涉猎各州舆图，于你亦不算吃亏。”
“画具晚些时候着人送至昭阳殿。”
州舆图虽与军事舆图各有侧重，然终归殊途同归，乐嫃很快上手，在王沅王章抵达洛阳之际绘制出了第一幅图。
霍恂览后未置一词，命人将此图交给职方司郎中谭旭。
这厢，车马兼程，王沅与王章被密使带至洛阳。
“公子，你说他为何要见我们？”
王章倚着车壁，并不着急：“见了就知道了。只管记得，少言慎行，旁的自有我应对。”
王沅垂着眉眼，满脸愧色：“我真连累了公子。”
王章笑了笑，神色自若：“既已至此，安之便是，何来连累不连累。”
他掀帘望向远处，黄昏之下洛阳宫阙巍峨，金瓦朱檐浸在暮色之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而庄严。良久，方放下车帘。
次日一早，兄妹二人跟着引路内侍穿过重重宫门。
及至入殿，御案后端坐一人，目光落下时不算凌厉，却有一股叫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草民王章，携妹王沅，叩见陛下。”王章率先跪倒，声朗气定，不卑不亢。王沅紧随其后，依样行礼。
霍恂扫了他们一眼：“起身，抬起脸来，详细报上家门。”
兄妹二人依言起身，一五一十报了名姓、籍贯、家中境况等，和之前所言一致。
侧殿帘后，乐嫃静立其间，隔着一层薄薄纱帷，目光始终落在王沅面上，她手指微微蜷了蜷。连一旁的万嬷嬷都不由心头一震，暗自惊诧，那眉眼、轮廓，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霍恂侧目：“请夫人出来。”
帘后传来细碎步履，乐嫃缓步而出。
王沅看清楚了人愣了一下，还是王章先行反应过来，扯了扯她衣袖，二人一同俯身行礼。
王章低垂眼帘，心念已然百转千回。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夫人与王沅长相有些相似，他想到霍恂私下里在找人。
第44章
乐嫃心下几多紧张。
她看向王沅，身高长相声音都与记忆里的乐焕有了变化。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面孔，此时一身藕色夹袄襦裙，乌发绾成简单的发髻，斜簪一支银簪，耳垂上干干净净的。
在乐嫃想象中，乐焕就是如这般换了女儿装束，梳一个寻常女儿家的发髻，从头来过，过着崭新的人生。
可她又忍不住黯然。因王沅瞧她时，虽是怔了怔，眼底掠过讶色，但那神情终究不是乐焕望她时的目光。
乐嫃知晓，眼前的少女不识得她。
乐嫃按下心绪，缓缓定了定神，才寻回自己的声音，轻声问：“你叫王沅？”
王沅还在看着她，表情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更觉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之意。
她听乐嫃问话，欠了欠身，声音脆生生的：“回夫人，正是，民女名唤王沅。”
霍恂朝林德正略一颔首。林德正会意，引着王沅跟随乐嫃往偏殿去。
万嬷嬷早已备好了纸笔，将一方端砚并一管紫毫轻轻搁在案上。
乐嫃柔声问道：“你的名字，是哪个‘沅’字？可否写来予我瞧瞧？”
王沅不疑有他，上前提起笔来，蘸了墨，在纸上端端正正地落下两个字。她边写边道：“三点水的沅，夫人请看，便是这两个字。”
她收了笔，纸上写着“王沅”两个字，王沅从纸上抬起眼看向乐嫃。
乐嫃则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王沅”二字墨迹未干。乐焕留下的字迹早就刻在了脑子里，眼前这个字迹并不是那么一致。
王沅诧异，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夫人？”
乐嫃骤然回神，她招呼王沅在身边坐下，“看到了，原来是这个字。”
她声音如常地问：“你自小就在睢州？”
王沅微不可察地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对，自小在睢州。”
万嬷嬷端了茶上来，搁在王沅手边，笑着道了一句：“姑娘生得好眉眼，与我们夫人竟有几分肖似呢。”
王沅接过茶盏，弯起眼睛笑了笑：“我知道夫人的。”
乐嫃端着茶盏的手指微顿。
只听王沅接着道：“我路上听了些消息，知道夫人是位极好的人。”
眼底刚浮起的一层光又敛了下去，乐嫃莞尔：“许是我们之间有缘分，我方见着你，就觉得一见如故。”
王沅听了这话，眉梢眼角笑意更大了，局促感都跟着消退了不少：“我也觉得夫人十分亲切。能与夫人有几分相似，当真是我的福分。”
乐嫃搁下茶盏：“这几年，你都是与兄长一同过活？日子可还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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