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里面陡然没了声，死一般的寂静。
万嬷嬷扯着耳朵听，她生怕里面出什么事端，乐嫃有个三长两短。
屋里，乐嫃没有什么表情，她等着迎接天子的怒意。
事实上，霍恂却极为冷静，他望着不再说话的乐嫃，内心突然是重逢以来罕有的平静。
那时时包裹着他、萦绕着他的烦躁，那些时常被她三言两语便引燃的怒火，此刻竟像抽去了薪柴的火堆，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
燃烧的热血得到降温，他忽而觉得手很痒。一种熟悉的、从骨血里渗出来的痒，想到战场上肆无忌惮地杀敌，刀刃切入皮肉的钝响，飞溅的鲜血，挥洒的汗水，被反复消磨直到彻底放空的体力。
目的明确，一切都很简单，刀起刀落便有结果。
而不是在她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
世上最多的是怕他的人。刀剑所到之处，无不臣服，简单粗暴。那些感激他的百姓也好，敬佩他的将士也罢，说到底，最起始的牢靠的东西还是畏惧。没有刀兵，没有豪强的畏惧，他何来重新分田？没有武力，他凭什么让卢横低下姿态坐下来和他谈？
行之有效的一套在她面前却失效了。
他连她的害怕都没有得到，没有得到任何她的情绪。
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也叫得他很不爽。
这厢，曹力从回廊里走来了，万嬷嬷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迎上去压着嗓子唤了一声：“曹将军。”
曹力脚步一顿，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扫了一下：“陛下在里面？”
万嬷嬷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在里面。”
曹力瞬时明白了，那就是乐嫃也在里面。他踌躇了片刻，原定的安排本是如此，霍恂不过是中途折返回来了一趟，眼下还要赶去与卢横细商诸事。
可这门，此时叩是不叩？
万嬷嬷倒盼着这门赶快打开，可她一个下人，在这种事上不便开口，只能干着急。
曹力终还是做了决定。他上前一步，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陛下，那边已安顿妥当了。”
须臾，门从内缓缓拉开。
霍恂站在门内，已然不见屋中的神态。他身量高大，往门边一站遮去了大半灯火，目光压下来，声音冷淡：“知道了。”
霍恂迈步出来，衣摆带起一阵微微的风。
曹力这才得以透过半开的门缝，瞥见里面的情形。
乐嫃立在桌旁，身姿端凝，神色如常。桌面上，静静搁着一柄短刀。
似是感受到视线，乐嫃侧目瞥了他一眼，曹力连忙避开视线，抬手摸了摸鼻尖，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霍恂没有回头，丢下一句：“夫人今夜不得外出。”说罢带着曹力转身没入了回廊深处。
万嬷嬷这才敢推门进来，拍着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幸好没有旁人在场，夫人方才，是直接喊了陛下的名讳？”
她在宫里这些日，主动或被动地都学了些规矩，光是想想就觉后脊发凉，这话若叫有心人听去，还不知要怎么大作文章。
乐嫃“嗯”了一声。
喊都喊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她乐嫃敢作敢当。
可心里头也是有些后怕，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更别说当了皇帝，被这样忤逆，他会如何她也没把握。
若在以前她是绝无所谓，方才却想起了乐焕，她还不知道乐焕是不是活着。
万嬷嬷：“……是因为梁公子？”
乐嫃没有应声。万嬷嬷已从她眉眼间猜到了七八分：“男人就是这劣性。”
可再一想，如今这情形，孤男寡女在外头独处，终归是不妥的。更何况，万嬷嬷心里虽有些惋惜，但并不看好梁怀致。当初既已做了决断，又何必回头去吃那棵草？
她忍不住又添了一句：“世上男人没几个好的，便是梁怀致，如今也配不上夫人。”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他并无对不住我的地方，反倒嬷嬷也清楚，当年他出手帮助我们良多，我还欠着他一份恩情……不过邻里旧识罢了。”
她说着，目光掠过那扇紧闭的门窗。
她却是看不懂霍恂了。
曾经合作得明明白白，他一心攻城略地，手段凌厉，虽冷情冷性，只要不触他的规矩，就相安无事。
可如今，北境已定，尽入其掌，南面亦递了和盟，暂且按兵不动，各守疆界。正值百废待兴、养晦蓄力之时，他的行止偏生愈发难测。
然则观其朝堂调度，军政部署，又条理分明，未有半步行差踏错，不见半分失常。
乐嫃左思右想，最后也只能归咎于自己，霍恂那些不合常理的举动，十有八九都是冲着她来的，而今回想也只在她面前发作得格外分明。
既是心存宿怨，他看她不顺眼，便以此泄愤罢了。
她只盼在乐焕一事上，他尚能持得住分寸，稳得住心绪。
但还是交易最为稳妥，乐嫃不甚安心，因为他尚且没有提，他帮她找寻乐焕的条件。
乐嫃有心等着霍恂回来，浪声一波又一波，直捱到月上中天也没有等到人。
再睁眼时，天色尚未大亮，晨光只在天际洇开一层薄薄的青灰。
霍恂坐在床侧。
他已穿戴齐整，发冠束得一丝不苟。大约也没料到她这个时辰会醒，四目相对一瞬，他先开了口，“起来了就回府去。”
她观察他的态度，心下松了半寸，应道：“好。”
谁也没有提梁怀致。仿佛昨夜那扇门内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没等她再说话，霍恂已起身离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去。
乐嫃看到身侧被褥间那道浅浅的压痕，原来霍恂昨夜是回来了。
待她收拾停当下楼时，霍恂一行人早已离开了望江楼。乐嫃登上马车，一路回了府中。车帘掀开，曹夫人闻声迎了出来。
曹夫人现下对乐嫃有新的看法，眉梢眼角更多了几分热络，笑着迎上前来，温声道：“夫人回来了，早饭已备下了，快进去用些罢。”
乐嫃颔首，由曹夫人引着往内院走。几句闲聊才知道曹州牧随行，还未回府。
曹夫人想攀谈，然乐嫃兴致索然，什么话几句也说没了，曹夫人搜肠刮肚，又笑着提起：“过几日城中有赏菊宴，夫人可愿去瞧瞧？”
乐嫃未有多想地婉拒，接着道：“我有些乏了，先回去歇着了。”
曹夫人连忙点头：“是是，瞧我，只顾着絮叨，倒忘了夫人这两日劳顿。”
乐嫃领着万嬷嬷回了住处，万嬷嬷见她面色倦怠，忍不住心疼，小声嘟囔：“陛下真是小气又抠门。”
抱怨得突然，乐嫃：“什么？”
万嬷嬷索性吐露：“那补药怎么说断就断了，这样小肚鸡肠，我还当他良心发现了，才喝他几副药啊，便吝啬成这样。”
霍恂授意之下，她的确自坦白乐焕字迹之后没有再喝过。
“补药？”
万嬷嬷盯着那药盯了很久，赶路时乐嫃喝药她都不在场，可那药味飘出来，她一直悬着心，没见乐嫃生什么病，霍恂究竟在强逼她喝什么？
待曹夫人将府医请来后，她悄悄拿药渣给府医看过，府医说是补药，她才稍稍放心。
“但被陛下撞见了，他勒令我不许在你面前乱说。”万嬷嬷讪讪道，“我想着反正是补药，喝了也是好的，哪知道没过多久补药就停了。”
若不是怕霍恂真因为她僭越的行为为难乐嫃，她早就说了。她很是不解，一个补药，有什么不能说的？
万嬷嬷忽脑洞大开：“难不成那补药是障眼法，他逼你喝的不是补药？”
眼见她又担心起来，乐嫃道：“没有，是补药。”
她不认为霍恂大费周章地还要搞障眼法，她在想，这是霍恂研究出来的，什么精神折磨的手段？
乐嫃无所谓，不想深究。左右喝了一段时日补药，于她而言也不算坏事，至少找到乐焕之前不必担心毒发，身子先撑不住了。
午后，卢横等人返程。霍恂兴致已尽，对梁怀致之事再未置一词，只由着众臣各自散去。
自离开望江楼，霍恂留意到梁怀致时有时无的视线。
霍恂心中冷笑。
可惜，乐嫃在他霍恂的身边，他也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
下次再见，梁怀致可能已成为他的阶下囚。
到晚上，乐嫃铺开舆图，烛光下细细端详。睢州距洛阳不算远，可离渝州隔了不少路程。
万嬷嬷替她挑了挑烛芯，只能宽慰：“一定会有消息的。周边这几处也都有可能嘛，说不准焕儿听到你的消息，自个儿就往洛阳去了呢。”
乐嫃闻言，心底微动。说得是。倘若焕儿得知她在洛阳的消息，应当会去寻她罢。只可惜此番南下，并未大张旗鼓，不似当初被接到洛阳、东郊亲耕时那般人尽皆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