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此处，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遥遥落在院中那几株湿漉漉的兰草上，似又回想了一回，方道：“老朽与他相交这些年，与其说是故友，倒不如说是一对棋盘上的旧识。他既不肯露身份表行踪，老朽也便知趣，从不刨根问底。老朽所知，就是这些了。”
来之前早也做好了准备，乐嫃谢道：“多谢老先生相告。”
周澹想了想：“这样吧，下次他若再来信，老朽便替夫人问上一问。”
霍恂昨夜宿在军中，今晨方归，身上犹带了一身霜露之气，回了府发现院中空荡荡的，不见乐嫃人影。
他眉头蹙了蹙，还以为她又去寻那两姊妹说话，唤来小厮一问，才知她一早竟往周澹那边去了。
霍恂意外，什么时候两人熟络了起来。
沐浴更衣后，霍恂准备往周澹住处走，刚出了院门，与折返回来的乐嫃在月洞门下打了个照面。
他脚下一顿，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见她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青灰，神色间是藏不住的倦意。
“一早就不见人影，去了哪里？”
乐嫃：“昨夜与周公对弈，他赠我一局残谱，适才请教去了。”
他凝着她疲惫的神色：“这棋便这般引人入胜？莫不是彻夜未眠，苦思破解之策，可曾悟出些什么来？”
乐嫃平声：“未有头绪。”
万嬷嬷附和，低声接话：“夫人昨夜确实没有睡好。”
接着，她扶着乐嫃的臂弯，关切道：“夫人，要不要先回房歇一歇？”
霍恂目光未移，仍落在乐嫃面上，片息后：“去吧。”
回到屋中，万嬷嬷劝道：“先睡会儿，这事急不得，我们总归是有了点方向不是。”
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是一片焦灼。如今她见了霍恂就想躲开，不由自主想起从前牢狱中的光景，霍恂的冷言恶语，乐嫃朝不保夕的性命。若叫他知晓乐焕兴许还活着，谁知他会不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霍恂就是个恶人。可细说起来，早在霍恂还在靖州之时，他们就已清楚此人的为人了。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霍恂就在院中，乐嫃的确需要一方可以单独思考的空间，她怔怔望着帐顶。
乱世未定，以她现在这般，无人手、无时机，更无门路去寻访乐焕的下落。又在霍恂眼皮子底下，他那般多疑的性子，怕也瞒不了多久。
甚至，她不知周澹是否会为她隐瞒，如果霍恂现在去问了周澹，也许即刻就要来质问她了。
等到她从内室出来，霍恂从文书中抬起眼，不咸不淡：“还不知道你还擅棋，回头我也去问问周澹，到底是什么样的棋局，能让夫人这样着迷入神。”
乐嫃没有接话，心里略有考量。
没过多久，药熬好送了过来。
乐嫃闻到药味，这两天的药好像喝着又变了，但她之前不在意，从没有问过。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那些跟在她身后的几十个孩子，如果不是她，他们又怎么会被关进去取血炼丹。
她已经十分自私了，纵然细节记不真切，可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双双望向她的眼睛。
在她欠过的几十条人命里，霍恂是唯一知晓的债主。在赎罪之后死去，无疑是最好的结局。每一碗药喝下去的时候，她心里都是静的。
可是如今，焕儿兴许还活着……
乐嫃盯着眼前的药碗，手搁在膝上没有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还能活多久？”
霍恂眉梢微动：“什么？”
乐嫃看着眼前的药碗：“你前段时间说毒素积了两成，我还能活多久？”
霍恂听笑了。他靠向椅背，带着几分探究的好奇。之前她每回都是仰头便饮，从不多问一个字，今日这样迟疑，倒是头一回。
“不想死了？”
乐嫃没答话，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见状，霍恂唇边的笑意敛住了。
苦涩的汁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口腔里还残留着苦味，乐嫃将空碗推开，她问：“如果焕儿没有出意外，当时我生下孩子后，你会留下焕儿吗？”
每一个字都听得明白。霍恂不由坐正了，一时没说话，他看着她。
若是当年未有偏师一事，他攻进源州，乐家的下场只会与曹家一般无二。更莫说迟早会查到幼童失踪一案，乐家恐不会留任何活口。
然而，事情有所偏差。
她毫无保留地让他了解她的遭遇，将那些血淋淋的旧事摊开在他面前，盼他能区别于在靖州时无有区分的屠戮，赌他心底尚有同情与怜悯。他沿着她设好的路线一步步踩了下去，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那条路已经偏了。
愤怒与仇恨烧得最烈的时候，他确实曾想让乐家所有人陪葬。可待到理智回笼，待到攻进源州、剑指澧陵之时，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自己可以饶恕她。
只是事情再次偏了轨。
此刻面对乐嫃突如其来的这一问，霍恂内心有些心虚，还夹着几分不愿承认的紧张。
他异常谨慎地思索，给出答案：“乐禄化已死，大仇既报，看在霍烜的面子上——并无什么不妥。”
这话说出口，霍恂又猛然顿住了。这似乎意味着他在主动表明，他对她的恨少了一层。他在她面前营造的某种东西仿佛也在这一句话里裂开了一道缝，面临着崩塌。
因而，他语气骤然沉下来，又冷声强调：“但你对朕的利用算计，绝无宽恕。”
乐嫃目视他：“我所作所为，我会承担。”
她下了决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起身去拿棋图和乐焕的书信。
乐嫃俯下身，指尖点在那幅图纸空白处一行细细的批注上。
“这上面的批注，很像焕儿的字迹。”
霍恂微微蹙眉，目光在图纸与信笺之间来回游移，面上的神色一点一点凝住了。
的确很像，甚至可以说一模一样。
乐嫃：“能不能帮我找一找乐焕？年初时他可能在睢州，你的地界。”
霍恂看着上面的字迹，莫名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口卡了很久、上不来也下不去的气，倏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渐渐散开了。
他一直无处安放、不敢提及的心虚，在这句话面前，似乎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收梢的出口。
霍恂肃了神情，道：“可以。”
他回答得太快速，以至于乐嫃看了他很久，等着他接下来要说的条件。
霍恂站起身：“看在霍烜的份上，我可以帮你找。是死是活却不可知，四方征战，睢州地处要冲，未能避免。”
第32章
霍恂当即命人传召留守洛阳、暂掌朝政的刘驷原，令其即刻派人到睢州搜查，细查穆姓。
乐嫃在一旁听得分明，一颗心早已随着那封信函飞向远方。但她清楚，霍恂军事未竟，江边局面尚未彻底安定，府中还有周澹未行，一时半会儿，他是不会动身返回洛阳的。
霍恂余光瞥见她出神的侧脸，眉眼间有着藏不住的期盼。
她仿佛是一株枯了很久的草木忽然得了雨水，整个人都染上了鲜活的颜色，从气息到姿态都有所不同，霍恂看着她恍惚间回到几年前。
他心里极轻地笑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咬肌紧了一紧，复杂的心绪一掠而过，被他压了下去，没有让自己过多深想。
这日是周澹来到府中的第六日。晨起时薄雾未散，霍恂命人备了车马，请周澹同往城北山上观景。
山路蜿蜒而上，到半山腰时雾已散尽。山顶有一座旧亭，亭中石桌石凳俱在，虽是粗朴，视野却极开阔，站在亭中望去，渝州半数尽收眼底。
霍恂负手而立，风鼓动袍角，他语气随意：“先生看这山上风光，与青山相比如何？”
山风将周澹的须发吹得微微飘动，他眯起眼看了看江面上如蚁行般的船影，又看了看城郭间升起的几缕炊烟，缓缓道：“各有千秋。青城山的景致在于幽，山深林密，鸟鸣幽涧，人在山中便忘了山外的事。”
“渝州嘛，在于阔。一江横流，万家灯火，人站在这里，不容易忘了山外还有人。”
霍恂嘴角微微一扯，不置可否。
周澹转身看向石桌上的那盘棋：“这盘棋想必是陛下备下的？”
“闻夫人与先生对弈收获颇多，朕也想来领教领教。”
二人落座，周澹仰笑：“与夫人下棋甚为开怀。陛下既肯赐教，老朽岂敢推辞？”
霍恂落子如刀，锋芒毕露，步步紧逼，满盘皆是进击之势。
其棋艺并不算精深，看得出未下过太多功夫。然周澹观其棋路，却觉凛冽之气扑面而来，仿若看见的不只是落子，而是多年戎马生涯凝于指尖的杀伐决断。
周澹没有再落子，尽管继续对弈，他自知终局当胜。但胜负于此时，已然无谓。
他轻抚棋子表面，然后将它放回了盒中：“这一局，老朽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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