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派人传话问药的情况，霍恂啧了一声，让乐嫃务必进来。
乐嫃方进去便觉出屋内的氛围不对。
玉娇、玉柔坐在霍恂对面，两张相似的面容上如出一辙地挂着惊惶，好像被吓到了一样。
霍恂手边搁着一碗药，旁边托盘里还有另一碗。他见乐嫃进来，连眼皮都没抬，只伸手将托盘里的那碗推了推，语气不太好地示意她：“你的药。”
而后又转向姊妹二人：“你们再不喝，就出去。”
乐嫃端碗的动作停下了，再看两姊妹惨白的脸色，心里霎时明白另一碗药给谁的了，她皱了下眉：“她们为什么要喝？”
听到她的问话，霍恂颇为惊诧，冷漠的脸上顿时显出不悦：“她们为什么不能喝？”
“既想留下来，自然要喝。”
乐嫃不敢置信：“你让她们留下，就是为了这样？她们与你无冤无仇，你若不欲留人，打发出去便是，何必——”
话未说完，霍恂额角青筋猛地一跳，要不是今日才见面，他都要以为这姊妹二人是她的旧相识了。
他拍了下桌子，喝道：“滚！”
这一声喝得极重，压得室内骤然死寂。灯焰猛地一缩，颤了两颤才又重新立起来。
不知道他这一声究竟是对谁而发。
乐嫃直视他那双恼怒愤然的眼，沉默了片刻，随即收回目光，偏头朝玉娇玉柔递了一个眼色。姊妹俩如蒙大赦，纷纷起身，跟着乐嫃就要出去。
脚步刚迈出两步，身后赫然一道声音追过来：“让你走了吗？”
停顿片息，那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烦躁：“你俩，滚出去。”
姊妹俩担忧地望了一眼乐嫃，不敢再多停留。
乐嫃背对着他，立在原地没有回头。
霍恂盯着那道纹丝不动的背影，额穴突突跳，只感到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手边的药碗还在散发着热气，苦味顺着鼻道扩散，让人着实不舒服。
可真是重视啊，多有自觉的一个人，刚到了渝州就知道置办熬药的器具，生怕断了一顿似的。
霍恂：“谁给你的胆子，公然斥责朕？”
乐嫃平声：“我只是不解，不明白您为何这样做，陛下应有陛下的风范。”
霍恂呵气，他依旧只能看着她的背影，情绪却莫名其妙地渐渐平缓。
就是这个女人让他恨得牙痒。世上哪个女人像她一样可恶？
他看着这两碗药，上次他给自己抓了些去肝火的药，临时一句恶语，没想到她倒是半点不犹豫喝得痛快。
彼时他的肝火没下，反而不如这一刻。
他是皇帝，他要一个女人还做不到吗？
他为何要遂她意，放过她。
她既敢利用他背叛他，就要自食恶果。他就要把她困在身边，待哪日他厌了倦了再好心考虑如何处置她。
胸口处闷了好些天的一口气突然就顺了。
霍恂转到她面前，上上下下，从头到脚，将她看过一遍，又回到她那双眼睛上，如愿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道：“手伸出来。”
乐嫃未能跟上他过于跳跃的思维，引得他一声不满地催促：“听不懂人话？”
霍恂把上她的脉，煞有其事地给出结论：“毒已积了两分，继续喝吧。”
这日，章治随霍恂去往水师大营盘点药库库存，路上章治惊讶：“又要药？”
前段时间霍恂突然要苦药，喝着是没问题，还能清热解毒，就是难喝，他尝过一口都忍不住皱眉。
“对，按着这方子给我抓药。”
章治接过来看了眼，更为大惊了，这不是女子调理身子的药么。
他没说话，只把纸笺折了折，揣进怀中。
日头正烈，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辕门两侧列着持戟的哨卒。
破虏将军曹力早已带着麾下将佐候在中军帐前，见霍恂下马，拱手拜道：“臣曹力，恭迎陛下。”
曹力晒得愈发黑了，霍恂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
军务禀报毕，霍恂遂往江岸校场检阅水师操练成效。平日操练按三日小练、五日大合之制，水战阵型练得七八分熟，尚有不足，须再加磨砺。霍恂面无表情点出几处破绽，勒令各营三日内加练修补。
红日西落，霍恂收到了一封信件，来自旧朝遗老周澹。
周澹六十有五，旧朝三朝元老，曾任太常寺卿兼翰林院掌院学士，当世大儒，德高望重。致仕后避世于青山上，十年来谢绝俗务。
此番竟愿意下山来替卢横做说客，也不知卢横几番拜访，究竟说了什么话打动了他。
曹州牧与曹力同姓，但两人接触不多，他管着渝州民政，水师那边素来插不上手，也知趣不问，意外见霍恂今晚回府，简单问及可需备饭之类。
接着想到被赶出院子的两姊妹，不过就留了一夜，实在是过于仓促，曹州牧试探问：“可是哪里不周到，惹得陛下不快？”
霍恂：“人多，院子里太挤。”
曹州牧一噎，不敢再问。
但听霍恂又道：“后日有客，收拾一间屋子。”
乐嫃同样没想到霍恂今晚会回来，她已经收拾好预备歇下了，外面听到万嬷嬷一声“陛下”。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近了，他进屋一径点亮一盏烛灯，阖室皆是昏昏暗暗的烛影。
霍恂来到榻前，眉睫处落着一片浅影，瞧不清眼底神色，扫了她两眼：“你倒是睡得好。”
乐嫃今天送走二人，才在辗转询问中得知昨晚那碗药的真相，她大骇，难以相信霍恂如此草菅人命，现在看见他，当真是不想面对分毫。
第30章
烛火哔剥，在墙面上投出交叠的影。
霍恂抬手捏上她的颊，指腹碾过那寸细嫩的肌肤，力道不轻不重，乐嫃却偏首避了开，那一侧颊从他指下滑走。
他的手顿在半空，指尖的温热一寸一寸凉下去。
霍恂缓缓挑了眉：“什么态度？”
那两姊妹已被曹夫人领着，安置进了别处。二人欣然选择离开院子，并对她表示了担心。
事情既已过去，乐嫃不想再生事端，激怒矛盾，否则到头来受波及的可能还是两姊妹。
霍恂此人的骨子里的冷血无情一点没变，当了皇帝之后这般轻贱人命。
她没有说话，眼中的不平和怒意过于明显。霍恂不明就里但看得兴味盎然，直至他怔住了。
他疑心自己看错了，一种名为失望的神色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霍恂唇角的弧度倏地淡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她已经垂下了眼帘，将所有的情绪一并收了回去。
霍恂盯着她看了几息，心中转过几个念头，眸光渐渐凛冽起来：“你莫不是还在为那两人打抱不平？”
“她们是你什么人？”
乐嫃不答，反轻声开了口：“我从前愿意相信陛下会使万民安枕。”
话只说半句，余下的半截，也仿佛在沉默中说尽了。
霍恂感到身体里有根隐藏的弦悄然松脱了一寸。
他喉间像堵着什么，一时竟没有接上话来。
乐嫃抬眼，语气平静如常：“但愿陛下，当真能成为令万民安枕的陛下。”
她嘴里的话张张合合就说出了口。
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口。
墙面上，烛光投下他们的影子仍然交叠在一处。可实则，二人之间隔着远远不止一臂的距离。
阖室安静。
霍恂直起身，高大的身形将烛光遮去了大半，他的面容半明半暗，轮廓锋利。君王的气势如潮水一样漫了上来，压得满室烛火都矮了三分。
他的声音沉冷：“朕必会一统四海八荒，建万世之功。”
且定要让她亲眼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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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澹是一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小老头，身量不高，须发花白，周身透着儒雅气质。
霍恂命人先将周澹接去了水师大营，二人立在岸边，看那滔滔江水奔涌入海，对岸的南地山河在暮色里绵延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
至晚时一同回到府中，曹州牧早已备好了宴席，铺排得不逾制，又处处透着郑重，与几位幕僚一同作陪，半点不敢怠慢。
霍恂以全礼相待，给了周澹最大的体面。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松快了些。霍恂端着酒盏，语气半真半假：“先生学问道德冠绝当世，便是隐居山中这些年，天下士子仍以得闻先生一言为荣。先生若肯出山，朕那尚未开蒙的太子，倒正缺一位如先生这般的师父。”
周澹搁箸整袖，拱手一礼，声气平和：“陛下抬爱，老朽铭感五内。然老朽山野之人，早已不入世多年。闲云野鹤惯了，一身老骨头经不起朝堂了，登坛授业、误人子弟之事，更是断然不敢再为之了。”
霍恂面露恰如其分的遗憾，笑而不语。
不入世，却来替卢横传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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