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洮娶妻成家后，就住到宅院旁的小院子，这一次，百米远的路走得沉重。
最近都心照不宣，等待着帝京的消息。
高洮尤甚，毕竟他留下来就是因霍恂之命，军令如山不可违抗，两年间他从未敢忘。更何况当年留守青壁，他防卫有失，致使乐焕身亡，此事一直如鲠在喉，歉疚难消。
见他依旧固执，乐嫃叹：“何必呢，他早就不需要你来监视我了吧。”
高洮的左眼因在战场中受伤视物不清，闻言他低眼，没有说话。
战乱频发，霍恂一路征伐，烽火连天之中，持续稳定的通信本就不易。他也不能断定，是霍恂收回了线人，还是那人遭遇了不测。
总之，在霍恂离开的两个月后，他便失去了和霍恂联系的所有门路。
“不然你将我的尸首带回去，或也算功劳一件。”
高洮身躯猛顿，惶恐垂首，急声：“属下不敢。”
许久，头顶才传来声音：“但是，我想要走了。”
高洮复抬眼之际，又听到乐嫃语气轻快，像好奇的随口一问：“他当初怎么和你交代的？”
这是乐嫃第一次问起，心里却又有着清晰的答案，她没有想得到高洮的答复。
不想高洮回了话，回得缓慢：“自是保护夫人安危。”
乐嫃默然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这院子不如送给你吧？”
原本，她想着母亲和焕儿接过来，如果治所里不方便，就再赁下一处院子。如今她一个人也住了有两年了。
高洮慌忙道：“夫人——”
“你在我这儿蹉跎了多少时日，替他打了不少仗，从龙之功没沾到边，别人升官封爵，你倒好，守着我这将死之人，虚掷了前程。”
乐嫃道：“你也到了该复命领功的时候了。”
最后各退一步，乐嫃与万嬷嬷出发前往源州，无需高洮跟随，她定会回青壁，她也答应高洮去信洛阳，再等一段时日。
乐嫃对此玩笑：“等到那时，也是一死。”
对这句话，高洮没有多想。霍恂走前的吩咐是绝不能让她死，难道只是为了亲手取她性命？
那需要等两年吗？
乐嫃晨时动身，行至午后，马车被拦了下来。
为首的将官翻身下马，盔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他大步走至车前，声音雄浑有力：“臣庞岩，奉旨接夫人入宫。”
尚且算得上是熟人。车帘微动，乐嫃并未立时出声。
万嬷嬷心生担忧，乐嫃投以安抚的目光，她启声问：“皇上雄韬武略，扫清六合，红颜知己恐不知凡几，你是不是找错了人？”
庞岩未有迟疑，作答：“陛下让臣来接原配夫人乐氏女。”
“接去做什么？若是赴死，不必血溅洛阳城，你可随我一同前往后山，我愿死于山上。”
这话轻飘飘落下，庞岩后背倏地渗出一层冷汗，深感两个人都是难应对之人。
正是有所耳闻，甚至在一旁窥见过几丝两人的纠葛，庞岩才不能不细思皇帝此番的意图究竟是何。
霍恂确实说了话。虽然没有明言是要捎给乐嫃的，但那明显不是他能听的话语，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落了地。
“去看看她死了没有。若是没死——”
霍恂冷笑一声，不见半分寻常的夫妻情意：“不能让她逍遥自在，更不能让她轻松解脱。”
庞岩省去前面的假设，硬着头皮复述，乐嫃听罢良久没有反应。
半晌，隔着车壁，有笑声传来。
她竟是轻轻笑了一声。
乐嫃执意要先回澧陵郡祭拜，庞岩不得不更改更改归京路线。
幸而除了这一桩，回程一路倒是格外顺畅，既无风雨阻滞，也无宵小作祟，庞岩事先备好的那些应对之策，到头来全成了无用之物。
此事要追溯到朝中老臣提议选秀一事。霍恂膝下只有一子，储位虽定，子嗣单薄，有老臣直言应广开后宫，延绵子嗣，方为社稷之安。
提及此，和霍恂一路打上来的功臣们，不约而同想起了一人。
霍恂有妻有子。
儿子霍烜未满周岁便被接入军中，如今已册封为太子。其生母乐嫃，至今还留在青壁旧地。
又过了半月，庞岩应召入宫，收到了接乐嫃入洛阳的敕令，遂有了此行。
马车里的乐嫃安静。行程紧凑，有时连夜赶路，她不曾说过半句，皇帝如何、太子如何，她也一个字都没有问过，没有再说过任何多余的话。
整个路程比正常行进时间缩短了三成，在霍恂限定的期限内，马车顺利抵达洛阳，乐嫃直接入了宫。
然而入宫之后，既不见皇帝召见，也不见有人来传话，仿佛她被遗忘在这重重宫阙之中了。
万嬷嬷心里直打鼓。莫名其妙被幽禁在殿中，连个熟悉的人影都见不到，出又出不得，每日只能在廊下转来转去，嘴里不停地念叨：“这算怎么回事……接回来了又不闻不问……”
乐嫃始终镇定如常。她每日按时起居，安静用饭，偶尔翻一翻殿中架上的书卷。
起码宫中并未苛待她们。膳食按时送达，宫女太监礼节周全，态度恭谨。
洛阳城外的战乱疮痍正被一寸一寸抚平。其中一座城池受影响最甚，连年烽火使城中人口锐减，只剩下原来的两成不到。城池亟待重建，百姓从何处迁移、边建边耕、以工代赈，桩桩件件堆满了案牍。
历经四个月时间总算有了起色。
霍恂看到奏折的陈述，心情不错地起身离开。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霍恂一路穿过回廊，步履不紧不慢。
许久后，小太监一迭声地跪伏下去，嗓音细而尖，往殿门深处送。
“陛下驾临——”
乐嫃后知后觉，这一声喊的是她这一处宫殿，乐嫃起身，方行两步于殿门前迎面相见。
她顿了几息，敛衽施礼。
霍恂停下脚步，他目光冷然，上下将她一扫，嘲了一声：“你还没死？”
霍恂看着她低俯的脊背，眉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行得倒是规矩，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敷衍。
说出的话亦是，轻易勾起他的怒火。
“妾愿以死平息陛下怨怒。”
她低垂着头，亮出一截光洁纤长的脖颈。
她的姿态，没有一丝抵抗，甚至称得上舒展，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霍恂盯着那一截颈线，目光渐沉，他忽然笑了一声，又冷又薄的嗤笑：“你想死就死？”
他撩袍落座，目光沉沉盯着垂首的女人：“你的命一文不值，便是上百个你，也不足以倾泻我心中恨意的万分之一。死，太便宜你了。你需得日复一日，来为你的罪孽赎罪。”
她就不说话了，睫毛低覆，看不清神色。
没有辩白求饶，当然，如今她也没有说话的权利。
分明应算是顺从的态度，但却瞧着置身事外，平静得像死水一般，令霍恂十分不爽快，甚而是烦躁。
殿内沉默了须臾，烛火跳了跳，映得满室光影晃动。
霍恂开口：“过来。”
乐嫃没动。
霍恂目光冷冷地钉在她身上：“奉茶。”
乐嫃这才微微动了一下，转身去案边提起茶壶，斟了一杯。动作规整，挑不出错处，只是在做一件被吩咐的事。
霍恂没有接茶：“两年时间，哑巴了？”
乐嫃静了一息：“怕我多说话，惹陛下不快。”
霍恂冷哼：“你想去哪？朕打下天下，就是让你逍遥自在去游历的？”
第21章
从抱走孩子到霍恂称帝过去了两年，然仔细算一算，自那日他撂下狠话拂袖而去，到现在应有三年。
乐嫃觉着他的性子较从前更为古怪，愈发难以捉摸了，“我没有这样想。”
霍恂却不依不饶：“那你是觉得朕打下的江山不够入你的眼？”
乐嫃惊于他的刁难，她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话可说，半晌才找回声音。
“陛下雄才伟略，四海归心，妾不敢置喙天威。”
霍恂不领情，冷笑一声：“巧言令色。”
更是说谎成性，满嘴虚言，他恨得牙痒痒。
他话锋一转：“你将宅子送人了？”
乐嫃丝毫不意外他知晓，来到洛阳已有数日，该通传的想必早就通传到位。
庞岩奉旨回青壁接人时，第一时间自然是去治所，却是只见高洮，不见乐嫃。一问之下方知，乐嫃早已搬离治所，置办了个宅子。
而此番启程前往洛阳之前，她托庞岩转告高洮，宅子就送给他了。
她不一定能回去了。
但她未见到高洮本人，也不知他最终是留在了青壁，还是也来了洛阳。
乐嫃应了一声：“是。”
“住了两年多，如今厌倦了是说送就送，你乐嫃还真是没有心，死物活物在你眼里都不是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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