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霍恂全无惧色，侧翼虽屡遭牵制，主力依旧衔枚疾进，不为所动，全线压向源州，俨然一副誓取澧陵之势。
乐嫃的身孕已将近四个月。小腹微微隆起，身子却依旧瘦得单薄，每日按时喝药，按时用饭，日复一日。唯一高兴的事，是乐焕从大牢换到了治所，纵然她仍旧未能见他一面。
今日，一个小厮照例端着食盘进来，将碗碟一一摆好。乐嫃起初并未在意，直到手指触到食盘底层时，摸到一处微微凸起，一张叠得极薄的纸条，被压在最下方，不仔细根本察觉不到。
是乐禄化的笔迹。
信写得很短，字迹潦草，透着仓促与狠厉。他已被逼至绝境，源州告急，澧陵郡岌岌可危。
他要乐嫃在青壁寻机制造混乱，扰乱霍恂的后方。给她三日时间，不然就会收到海云的项上人头。
信的末尾，附着一行歪歪斜斜的字迹，是海云的手笔，像被人攥着手腕写下的，笔画断续，力道不均。
旁边是一片模糊的血迹，干涸之后呈暗褐色，洇在纸张的纤维之中。
乐禄化是否太看得起她，还是真到了绝境，慌不择路。
乐嫃盯着那抹血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明亮转为昏黄。
这抹血，像一朵红花。
她的心脏抽搐般疼了疼。
她记起乐禄化在她出嫁之前说过，到了霍恂身边，休要阳奉阴违，有人在盯着她。
乐嫃以为是孙嬷嬷，她既已死，此后数月并无异状，她便渐渐放下心来。现在却又突然冒出来，且不像知道其他内情，说明这个人不是离她十分接近之人。
她按捺心神，探问前线战况。断断续续拼凑出几方态势，霍恂眼下正全力御敌，被迫在澧陵郡外停驻，一时无法深入。
乐嫃枯坐整日，心中反复推演，最终闷头铺纸研墨，提笔慢慢绘制起来。
那是一张甘城的舆图。
第三日，那递信的小厮果然又来。
乐嫃将图纸递过去，神色平静，语气却沉着：“青壁路途遥远，不便策应，不如正在受袭的甘城。此乃甘城详图，一则供进攻布阵之用，二则若于阵前悉数陈明甘城军备之要害，想必难免自乱阵脚。用兵之道，一丝空隙便是制胜之机。甘城一旦有失，前线势必震动，霍恂后方受胁，自然无法全力攻取源州。”
她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小厮接了图纸看了眼退去。
尚未走出金玉院的月洞门，两侧忽然窜出数道黑影，铁臂一绞，将那小厮按倒在地。图纸从他怀中滑落，滚在青砖地上。
院门外的脚步声齐整而沉，乐嫃正在窗下喝安胎药，碗沿抵着唇，热气模糊了眉眼。
刘驷原亲自过来了，并搜出了乐禄化写的那张字条。
勾结外敌，私传军情，证据确凿。
刘驷原看着乐嫃，欲言又止，只还将人关在金玉院，落下了铁锁。
当夜，乐府却出了事。
深夜，乐府失火了。烈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烧得通红，浓烟滚滚翻涌，亮如白昼。
府中四处传来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的寂静，一声接一声，响彻整座澧陵郡。
乐嫃在子夜时分突然惊醒。她骤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额上一层冷汗，心跳如擂鼓，急促得像要从腔子里挣脱出来，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感沉沉地压在胸口。
万嬷嬷听到动静赶来，见她面色不佳，连唇上都失了血色。她心头一紧，快步坐到床沿，抚上她的背：“怎么了这是？没事没事。”
乐嫃捂住心口，又用力握住万嬷嬷的手，仰起头满是无助：“我不知道……但是嬷嬷，我好难受。”
眼泪不知怎么滚落下来，一行接一行，无声无息地淌过面颊。
“怎么哭了？”万嬷嬷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做噩梦了是不是？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
乐嫃摇摇头，泪水砸在被褥上洇出湿痕，纸上那抹血迹在眼前。她知道她可能见不到母亲了。
乐府上下，几乎焚尽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等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时，乐府已只剩焦黑的废墟，梁柱倾颓，瓦砾遍地，余烬深处偶尔还窜起几点暗红火星。
一夜之间，付之一炬，焚烧殆尽。
清点出来的尸骨一具接一具，横陈在焦黑的废墟间，面目全非，难辨你我。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大半都葬身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昨夜，霍恂趁乱攻进澧陵郡。
明路上将乐禄化可能突围的每条大路都封得密不透风。暗地里，他又派精锐守住城中每一处暗道出口。
乐禄化没能逃出去。
抓住乐禄化时，他身上衣衫尽毁，焦痕遍布，烧灼最重之处皮肉翻卷，焦黑如炭，几可见骨。
见到霍恂，他挣了挣锁住双腕的铁链，第一句话是：“柴督义……逮住了吗？”
“插翅难逃，必死无疑。”
柴督义自顾不暇，原想过河拆桥，踩着乐禄化的尸骨求生路。
闻言，乐禄化眼中骤然亮起一团诡光，扭曲而狂热：“可莫要放过他，那老贱人，疯魔了——”
一语未竟，便被浓烟灼伤的喉咙截断，嗬嗬作响。他猛咳几声，嗓音碎得如破釜烂锣，又费力转过头，狐疑地打量霍恂：“你怎么会抓住我的？”
看起来像是知道暗道的样子。
然而，这些暗道，这世上知道的还存活于世的人，本该只有他一个。
霍恂目光冷如寒刃，不屑一顾：“你以为你逃得掉？”
乐禄化愣一下，忽然癫狂起来，发出一阵嘶哑而疯狂的狂笑，那笑声在阴湿的牢狱中回荡：“海云那个贱人！还想放火烧死我！哈哈哈哈，早知道当初就该活活把她打死！打死！”
他笑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啦作响，又止住笑声，咬牙切齿，面容因扭曲而愈发可怖：“还有乐嫃那个小贱蹄子！若非她出的主意，我早就遁走了！说不准你还擒不住我！”
霍恂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说什么？她出的什么主意？”
乐禄化眼珠子僵硬地转了转，面皮抽动：“与其继续攻打偏师，不如换个身份，装作施恩，给予你好处……”
“不然我怎么会把她一个贱丫头嫁给你呢？她倒是阴我一招，原来早存了攀附你的心思啊。”
乐禄化仰头哈哈大笑：“霍恂，你可是上了她的当？你也被她骗——”
音未落，霍恂阴沉着脸，五指攥紧，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拳风凌厉，正中乐禄化面颊，骨肉相撞的闷响在牢中炸开，乐禄化脑袋猛地一偏，嘴角裂开一道血口，整个人连带着铁链歪倒在地，昏死过去。
霍恂收回手，拳面上沾了血，他低头看了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笑了一声，好算计。
可笑，可恨，他真的差点着了她的道。
霍恂从腰间抽出短刃，在乐禄化两只手腕和脚踝处各划了一刀。刀刃割破皮肉，切进血管，暗红的血汩汩涌出，顺着铁链滴落在地，渐渐汇成一小滩。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乐禄化呛咳着醒来，浑身抽搐，铁链哗啦作响。他下意识地挣扎，低头看见自己手腕脚腕处不断涌出的鲜血，瞳孔骤然收缩，惊恐地嘶叫起来。
霍恂用染血的刀刃贴了贴他的脸颊，嘴唇冰冷地勾勒出一个弧度：“我送你去长生。”
“啊！啊——救我！救我！”乐禄化疯狂地扭动着，血越流越快，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溃不成军，“炼丹——炼丹是柴督义让我做的！是他的主意！血！快救我！”
霍恂冷眼，转身离开了牢狱。身后铁链声、嘶喊声、血流滴落的声响，都被厚重的牢门隔绝。
不到半个时辰，乐禄化因失血过多而亡，牢房满地鲜血。
死讯传入耳中，霍恂立在城头，望着澧陵郡残破的城郭。
风很大，他的旗帜在飘扬。
他以为杀了乐禄化，心里会痛快一些，可胸口那股闷堵的分量却并未减轻分毫，反而有愈沉的迹象。
随后，去缉拿乐府逃员的亲兵回来了，乐府上下已清点完毕，逃生者皆已抓获，关入大牢听候发落。
多数则葬身火海，其中也包括海云。
经查明，不止一处起火点，皆为海云所为。
霍恂听到消息，面上没有任何波动，只吩咐把其余生者一并处死。
五日后，澧陵郡全境平定。乐家余党尽数被斩，一个不留。
他也收到了乐嫃背叛他的消息。
他只扫了一眼字条和舆图，勃然大怒。
攻占澧陵郡的捷报传回青壁，将士欢呼雀跃，这消息没有遮掩，乐嫃同样获悉乐府起火和处死生者的消息。
院门忽被猛地踢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霍恂回来了，乐嫃撞进他那双盛满了怒火的眼睛。
她想从霍恂得到不一样的消息，但是没有，她知道她母亲在火场中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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