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有些无措，这几回与意心见面，皆是两人独处。乐嫃想起第一回，霍恂不喜她来这里，更不喜她接触他的亲人。
她秉持礼节地略行了个礼，便打算离开。
刘驷原和庞岩皆拱手回礼，唯独曹力看见了人，视而不见，毫不遮掩。
霍恂侧目：“你练兵把眼睛练瞎了？”
曹力一噎，草草拱手。
霍恂转而对乐嫃道：“既来了，一起用饭。”
候菜的间隙，刘驷原去安顿意心，曹力与庞岩在院中走动。
“将军是被下了迷魂药？那样要紧的事也交付给她。”曹力压低嗓门嘀咕，“一脉相承，谁知道是不是一个德行……他们乐家没一个好东西。”
顿了顿，他又嘟囔：“刚才说我又是什么意思？干嘛对她那么好，防着还不够呢，要我说放在身边提心吊胆的，终归是个隐患……”
他说得正愤然，庞岩忽然使劲拿肘撞他，曹力终于察觉不对，一回头，乐嫃就站在不远处的廊下。
这距离，显然是听见了。
曹力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可仍死撑着装作没看见，转身往回走。
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霍恂，霍恂沉着脸，踹了他一脚：“回去自行负重加练一宿，天不亮不许停。”
曹力揉了揉屁股，话还没出口，霍恂又冷声道：“再有下次，自己去领军棍。”
视线一转，乐嫃已经不在外面了。
霍恂找过去时，她蹲在意心面前道别，笑着不知在约定什么。
意心喊了声“舅舅”，她唇边笑意便倏地收了，回过头来，面上已没什么表情。
霍恂先支走了意心，方开口道：“你这脸色是给谁看？”
乐嫃抬眼，说得句句分明：“我和将军做的交易，我尽心竭力，从无懈怠。将军对我有意见，尽可以直接告知。如果将军叫我吃这顿饭就是为了敲打我，教我认清现实，那我也见识了。我不必在此碍军爷的眼，也不愿再看这些作践人的脸色。”
霍恂听了，倒没有恼。
他轻笑一声，捏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打量：“真能说。乐禄化也是说得一套一套的，你们父女看来也是有点像。”
乐嫃眼神含怒，她听不得这种话，她挣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手腕却被他从身后一把攥住，稳稳扣住了她的腕骨，让她进退不得。
乐嫃停住脚，回头冷道：“若非诚心以待，我能给的也都给了将军，我愿赌服输。”
霍恂看了她一息，松开手。乐嫃没有回头，径自往外走。
厅内，刘驷原实未料到曹力还能再生出这等事端来。他摇了摇头，无奈道：“名分尚在，你这般行事，削的是将军的脸面。将军素来护短，你不是不知。”
曹力闷着头，心说那也不能护她啊。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清楚，男人尊严如此，霍恂既将她留在身边，她便是霍恂的人。他可以不服她，却不能不顾霍恂的体面。
曹力又想起一事，从前没喊过大嫂，现在连夫人也不想喊了，他问：“现在还喊夫人吗？”
还没说完，外面有了动静，出来一看是乐嫃和霍恂相继走出。
曹力对上了霍恂的目光，心头一紧，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霍恂没有多余的话，只扫了他一眼：“过来，给夫人道歉。”
第14章
曹力五大三粗的，一张阔脸绷得发紧，他低下头颅，拱手道：“方才某言语无状，冲撞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某引以为戒，绝不再犯。”
乐嫃没有应声，她只是淡淡看了曹力一眼，又转向霍恂，随后往院外走去，再未回首，亦未留下用饭。
回到金玉院，乐嫃直入书房，现在这个书房倒像是成了她的。
霍恂平日不住这里，踏足书房的时候都是找她绘图。
桌案上堆着一叠画纸，最上面那张山谷图才勾了一半。如果他没有耐心等待，她都是要先记下他所述，待日后再慢慢补全。
往常用过晚饭，她总要再伏案几笔继续绘制，今日提不起兴致，也不想待在书房，索性早早地歇下了。
她刚阖眼不久，便被身侧一阵动静扰醒。有人挤着她往里挪，她迷迷糊糊地向里侧缩了缩。
乐嫃还没从睡意中醒过来，只觉耳畔一阵温热的气息，伴随着语声在叫她，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乐嫃皱眉睁开眼，看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怔了一瞬，下意识脱口道：“说好了，后日才交。”
霍恂因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愣住，回过味后竟气笑了：“谁问你这个了？”
乐嫃彻底醒了，迟疑了一下：“……你为什么过来了？”
他一上床榻，就将她挤到墙根了，他欺上来，垂眼看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我为什么不能过来？”
又道：“说走就走？诗书礼节都吃到肚里去了。”
他语气随性得很，也不像是计较的样子。
乐嫃却道：“你我交易分明，你属下不信我，说明你也并非信我，故而属下从之。若你诚心，则你御下无方，合该自省。”
静几息，霍恂微眯眼：“你倒是有胆量，敢这样和我说话。”
乐嫃：“不过一死。”
霍恂盯着她看了片刻，眸光深了深：“放心，我会让你亲眼见到乐禄化伏诛的那一日。”
乐嫃神色缓和，眼底的锋芒随之敛去几分。
“我母亲和幼弟——”
霍恂：“待寻时机，将他们接出乐府。他倒是惯用亲眷威胁，你既在意，换我来要挟你为我卖命，可算诚意？”
乐嫃郑重道：“自当尽心竭力。”
她以为他该走了。
但他没有。
因突然的安静，榻间方寸之地，乐嫃忽觉二人距离之近，气氛渐渐变得古怪。
她欲要开口，霍恂已欺得愈发近，指尖漫不经心地捻起她襟口的一粒盘扣，慢条斯理地拨弄。
“你学到什么了？”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乐嫃茫然地望着他，无声地打了个问号。
轻轻一挑，衣料窸窣散开，露出一截细白的锁骨：“那个春姑，怎么教你的……”
乐嫃微微一僵，耳根倏地烫了起来。
他很新奇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不记得了？”他又凑近些，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落在她耳侧，带着戏谑的尾音，“还是说，你根本没学？”
乐嫃抿了抿唇，别开脸，不愿去回想那些东西，也不愿接他的话。
霍恂低笑了一声，气息拂过她颈侧，慢悠悠地吐出几个字：“你真是个坏学生。”
话音落时，他另一只手已经从腰侧探了进去，掌心滚烫，贴着她微凉的肌肤一寸寸往上移，带着某种不急不缓，又不容挣脱的霸道。
乐嫃身子一紧，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腕子却被他一把捉住，按在枕侧。
自从离开乐家，他们没有再如那般亲近过，更别说坦白了之后，霍恂再未留宿，她还以为这婚姻名存实亡了。
霍恂俯身压下来，声音沉了几分，不容置喙，“躲什么？你我夫妻，不想让我碰，还想让谁碰？”
乐嫃挣了几下不动了。
霍恂的目光垂下来，从上而下，最后落在她的唇上。那视线沉甸甸的，像在权衡什么，又像在酝酿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儿，指节扣住她的下颌，俯首吻下去。
他是有段日子没回来睡了，即便回了治所也歇在前面院子。
还是这张床榻好睡。
他恶意地咬疼了她，听见她低低的痛声——惯会独占床榻之人，只怪他也给了她机会，应当给她一点教训。
次日清晨，乐嫃听到窗外有道熟悉的声音。
推门步出，果然见意心正站在院子里，仰着一张白净的小脸朝她笑，端端正正地摆了个福礼，有模有样地唤了声：“夫人早。”
乐嫃嘴角微弯，叫她进屋里来，哪成想意心方到她跟前，她就看到院门处霍恂的身影。
霍恂刚练完剑回来，身上着一件短打，袖口卷到小臂以上，大早上风有点冷，但他额上沁了层薄汗，看着热得不行。
乐嫃的脚步顿住了，与意心保持着距离。
霍恂瞥见她的动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暗探接头，见不得人？”
转问意心：“你这么早跑过来，你爹知道吗？”
意心连连点头：“知道！”
霍恂没再多问，往浴房行去，只是走前又多睨了乐嫃一眼，纳罕总共也没有见多少面，哪里这么招意心喜欢。
意心围在乐嫃身边，带着一点邀功的小得意：“昨天舅舅说了，我可以来找夫人。”
乐嫃低头看着她，眉眼间不自觉柔和下来。她弯腰替意心整了整被晨风吹歪的衣领，摸了摸那张嫩生生的小脸，温声道：“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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