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驷原在衙门里当差，刘家比他家家境好上不少，不知什么际遇来了这里，两人竟看对了眼。
刘驷原来提亲那日，夫妻俩惊得老半天回不过神来，隔着几个县，不在一个郡，实在太远。
两人不想同意这门亲事，霍静却一心爱上了刘驷原。夫妻俩最后拗不过还是点头嫁了。
这事其实已经过去两年了，霍父霍母心里都清楚刘驷原这人是靠谱的，只不过两人一直没拉下脸来。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离得远，世道又不大太平。
霍静那身子骨经不起来回折腾，老三老四还小，家里也抽不出时间过去。逢年过节的时候，霍静寄信过来，信封里总包着些银子，两人也不客气，都收了下来。
信里说住上了新屋子，刘驷原涨了月俸，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听着都让人觉得好。他们两个拖着三个孩子，倒成了穷亲戚。
可两年没见，一点不说想念也是假的。
霍恂将早就写了信给刘驷原的事情说了出来，后天就走，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霍父霍母一听就急了，霍恂却道：“不如过些时候你们也过去，我们都搬过去。她一个人在那里，现在是过得好，但要是遇了事，连个能回娘家说嘴商量的人都没有。再说，她若是突然不行了，你们连她最后一面也见不上。”
霍母变了脸色，忙呸呸几声，“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嘴里没个把门的。”
霍恂接着：“三郎四娘也能跑会跳了，我们都过去，互相照应。”
霍父霍母有点动摇，但又舍不得家里的东西，都是几十年经营出来的，换了个地方，人生地不熟，又得从头开始，安土重迁的念头扎在骨子里，世道不平稳，更不想胡乱走动了。
两人都感觉儿子有哪里不一样，不过霍恂懂事早，向来主意大，帮家里干活，带着弟妹，他们平日也与他商量家事。
也许是今日目睹了死亡吧。
人的命确实太脆弱，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
霍恂出发那日，天还没亮，霍母给他烙了饼塞进他包袱。
虽然是明年才会发生的事，霍恂走前还是对爹娘道，他听了些风言风语，最近有人贩子出没，专门剖心挖肾，平日门户看紧些，别让三郎四娘他们乱跑。
刘驷原估摸着日子，亲自来城外接人。
霍恂带着从家里带过来的物什，都是小东西，从前霍静喜爱吃的小食，霍母做了些能放的，如今天也要凉了，路上不至于坏。还有一坛子酱，都是不值钱却费功夫的。
看到弟弟，霍静又惊又喜，几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二郎，你真来了，路上可还顺当？”话没说完，眼圈先红了，又忙问，“爹娘可还好？三郎四娘呢？”
从前霍恂不得已投奔过来，那时候霍静才从他口中得知，爹娘弟妹皆已亡故。噩耗之大，霍静呼吸急促，直接昏了过去。
眼下这样的问话又听了一遍，霍恂道：“家里一切都好，姐，这是爹娘给你带的东西。”
再见这些东西，霍静忍不住就要落泪。有两年没有回去过，她其实一直想回去看一看。除了身体原因不许之外，她又想起来出嫁前，霍父霍母不让她再回去，道出她不是他们亲生的女儿，亲缘一场，收了礼金便算还了情分，往后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知道她惹了爹娘生气，听这话她伤心得很。她自个什么样她最清楚，霍父霍母为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她亦晓得，从不敢忘，可越是不敢忘，越是不敢回去。
只等着希望得来一封从家里的回信，那她就什么都不顾了回家去。然而两年，她都没有收到一封回信，她以为爹娘还在生她的气。
姐弟俩说了半天的话，霍恂心中复杂万千。
等找了机会，霍恂告诉刘驷原：“姐夫，我这次来还有个原因。我在家中做了个梦，梦到姐姐生产死了。”
他说出霍静死于某年某时某日，就在现在睡的这张床榻上，那时是什么样的场景。
梦这种东西，说来并不可信，也常有人道梦里的都是反的，但刘驷原闻言依旧大惊失色，
霍静和刘驷原他们最近确实在计划着要一个孩子，成亲两年了，阿静身体看着好了些，他们两人都很喜欢小孩，只是目前还没有动静。
他将梦里的一切说得太真，刘驷原沉默了。
霍恂没什么表情，一字一句：“如果她真因生产死了，我打死你。”
刘驷原没有轻视，虽则霍恂现在不过还是个少年，可那眼神沉沉，让人没法当玩笑听，他也做不到毫不在意：“二郎放心，我绝对不会让阿静出事。”
这话霍恂信。他相信刘驷原不会，两人感情甚笃，从前刘驷原悔恨不已，不该冒险怀子。
他又提出想入伍，此外想将家人搬过来，一家人离得近些，又问刘驷原可有去往源州的活计。
“我想去源州。”
“我可以去打听打听，你去源州做什么？”
霍恂：“我梦见我媳妇在那里。”
刘驷原再次沉默了。
几日后，霍恂来源州送货。
在靖州时尚且不觉，身至拢共没有来过几次的源州，却莫名地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之感。
随着落脚，搬运货物，忙到下午终于得了闲，霍恂换了身干净衣服，对镜梳理时，有些嫌弃自己现在的身板。脸上还没长开，有点太瘦了，看起来营养不良似的，不够英武有力。
唯一的好处的是，以他现在的年龄，说个迷路了之类的借口，有情可原，应当不会被当做坏人轰出来。
他想着到时候说什么，出门直往记忆里的巷子而去。
只是巷子似乎拆过，与记忆里的有所出入。梁家这时候与乐嫃家隔着尚未拆除的几道围墙，若是相见得绕个大圈子，怪不得乐嫃这时还没有和梁怀致相识。
左右不过就这些的巷子。他顺着巷子往里走，走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乐嫃也才六岁多，太小了，但他又很好奇现在的乐嫃是什么样子。
他仍是一眼认出来了。
巷口处的女孩，梳着双髻，红色的头绳，穿着鹅黄色色的衣裳。
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在她对面的还跟着个男孩，生得白净，眉眼间已经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霍恂眯眼。他也很想认不出来，但那确实太像梁怀致了。
他记得乐嫃说过他们是七岁之后才认识的，那现在是怎么回事？还是说他回来了，这世界跟着也发生了变化。
乐嫃与梁怀致告别：“子明哥，那我们明天见。”
梁怀致点头，“嫃娘，明天见。”
梁怀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身影很快被墙根探出的树枝遮住了。
乐嫃则要继续往前走回家，裙摆转了转，她看到不远处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乐嫃往自己后面看了看，再远些就是巷口了，现在就只有她一个，看的只能是自己。
她疑惑地看过去，没有理会，转身继续走。
“我迷路了。”
身后响起了声音，乐嫃慢下脚步。
“能帮帮我吗？”
乐嫃停下，回过头来：“你家在哪里？”
霍恂向前了两步，从阴影里走到日头底下，影子长长地拖在地面上：“我叫霍恂，家在靖州，这次是来源州干活，却不慎迷了路。”
乐嫃得知了他名字具体是什么字。
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恂有温恭信实之意，亦有恐惧之意。她前几日刚在书里读到过。
霍恂反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皆说过了，乐嫃也说了自己的名字，只听他重复地喊了两声“乐嫃，乐嫃”。
乐嫃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霍恂：“八方客栈。”
乐嫃错愕地睁大眼：“那在西边，这里已是街东侧了，你完全不记得路了吗？”
霍恂摇头，神色坦然。
乐嫃望了眼太阳，倒是还没到下山的时候，她道：“你等我回去和阿娘说一声。”
霍恂又向前了几步，请求道：“能去你家喝口水吗？我已经走了要有半个时辰，没有喝过一口水。”
乐嫃看他舔了舔嘴唇，痛快地应了：“好啊。”她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我家。”
这功夫，霍恂终于走到她身侧，向她道谢。
乐嫃展颜：“不客气。你好镇定，陌生的地方迷路了这么久也不着急。”
霍恂语声虚弱了几分，故意道：“已经没有力气着急了。”
乐嫃被他夸张的表演弄得笑也不是，现在笑出来，怕自己太没有同情心。
“我听过靖州，你从靖州来，靖州远吗？”
乐嫃步子不大，不知是不是要帮他解决问题，走得却快，裙角一晃一晃的。
霍恂追着她的脚步，并肩而行：“远，坐车要走好些天。”他很想问梁怀致的事情，明显不是时候，只能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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