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垂下眼睫，缄默不言。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搭在鞍前的手上，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握剑时的凉意。
霍恂看了她一眼，他唇角动了动，终究只将视线移向前方，握紧了缰绳。
马速降下来，蹄声渐缓，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乐嫃远远看到一缕烟。
十几个兵士立在岸边，人人面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岸上挖了好几个深坑，烟从深坑里扬出来，被风扯成一道歪斜的线，升上去，散在天里。
烧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霍恂勒住马，目光投向燃烧的深坑：“沉淀在这里的尸体都没有流下去，尽数被焚烧。”
“至于在这之前有没有冲下去的尸体，就不知道了。”
乐嫃心头一沉，转头看向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扔这些尸体的？”
她的视线余光可以看到那抹血色，衣料被血染红的范围扩大了，从原先的一点洇成一片，暗沉沉地压在胸前。
可一股更急、更烈的东西从胸口窜上来，乐嫃感到愤然，深觉被欺骗。
她怒而对上他的眼睛，声音在发颤，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暴雨的时候……你天天来这里就是做这个吗？”
在对他抱有担心，嘱咐他注意安全的时候，他来这里做这些吗？
乐嫃愤怒，恼恨。
“霍恂，”她竭力抑制着情绪，竟也如斯顺利，只有微微颤抖的身体昭示着心绪。叫出这一声名字，她的气力也像泄出去了，她平静地说完了全部：“你还是人吗？”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可那轻里藏着千钧，每个字都如薄而利的刃，割在他心上。
马重新动起来。霍恂一夹马腹，沿着河岸继续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扯了个苦笑。
这实在是太糟糕了，他无法承受这样的乐嫃。他看着前方的河面，声音干涩：“你就这样认为我？”
霍恂：“昨天的事我不会狡辩。”
听他亲口承认，乐嫃呼吸失了序，她难以接受。那些她交付给他的东西，此时仿若又狠狠摔回她脸上。她闭了闭眼，又睁开，绷紧了唇，一言不发。
霍恂看着她这副模样，一道声音出现在耳畔，她真是不信他了。
他忽然觉得，方才那一剑刺得再深些，也许反而更好。
他如何在这时候才意识到，他先前原来拥有着她许多的信任。
这是要惩罚他？叫他眼睁睁看着她的信任从指缝间流走，叫他看着她眼底那几分情意，明明灭灭，终要熄灭成灰。
他决计是不允许的。
包括他自己。
他也不能将她推开半分，不能成为让她可能离开的因素。
霍恂肃声：“然，这些尸体的来历与我无关。”
“暴雨倾盆，河水暴涨，浊浪翻滚。自顾安全犹不及，没有人可以一直守在岸边，盯着看有没有尸体从乱葬岗冲下来，更没有人在那个天气敢下水打捞。”
话音至此，马行到一处山坡，霍恂勒住缰绳，与乐嫃一起下马。他牵着马，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山坡朝河的一面已经被暴雨冲塌了大半，泥土和碎石滚落下来，堆在坡脚，又被河水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霍恂：“赵谌将死在战场中的尸体都埋在了那里。”
乐嫃向前走了两步，远眺过去，瞳孔紧缩。
许多尸首曝晒在阳光下，横七竖八地散在坡脚与河岸之间，有的半陷在泥里，有的被碎石压着，面目全非。
这里离水源本就不远，原就不适宜埋尸。许是埋得太浅，泥土又经了暴雨冲刷，将底下的尸身翻了出来。土坡一塌，尸首顺着泥土和雨水滚落下来，一路滑进了河里。
乐嫃不忍再看，难受地挪开了眼。
霍恂看着那片山坡，神色淡漠：“战争残酷，手段残忍。尸首见多了，也便麻木了，总归大多还是全尸。”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仔细看看，很多尸首没有衣服，那并非被雨水冲烂冲走。”
乐嫃愣：“什么意思？”
霍恂唇角压着，压出一道极淡的冷酷的弧度：“赵谌军营驻地离得最近的村庄，便是湖泊处的村子。暴雨期间，许多村民冒雨来挖坟扒尸，捡些遗财，扒了衣服拿去卖。”
他在这里目睹到的那几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了。尸首被扒出来很多，翻得乱七八糟，泥地里散着扯烂的布条、踩碎的草鞋。
这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发死人财常有，有些士兵暗地里也会动这种心思，全看将领态度。
那些尸首，活着的时候是兵，死了之后连一身体面衣裳都留不住，被人从土里扒出来，翻捡一空，再扔回泥水里，任其顺流而下。
如此愚蠢无知。
霍恂无法对其产生任何同情和怜悯。
翻扒出那么多尸首，那些人也许会成为最先感染疫病的人，并传播着疫病。
可一切咎由自取，承担应有的风险，怨不得旁人。
乐嫃脸色白了。她看着远处那片被暴雨冲塌的土坡，看着坡脚那些横陈的尸首，忽而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霍恂却习以为常：“里面必然有赵谌的默许，放弃他们性命的人是赵谌……但这些人亦不无辜不是吗？”
他陈述着：“尸体顺着泥水滑下去，沉淀在河段，被泥沙积土掩埋。”
晨光已经亮起来，照得那条浑浊的河水泛着黄沉沉的光。
霍恂：“赵谌既不惜以一村之民、一营之卒为刍狗，蓄意酿疫病之气，妄图用疫病击溃我。沉积的尸体留在那里也是个隐患，我不过想顺其势而推之，助其速成，使此局早见分晓。”
这些话他说得坦然。那些尸首不是他埋的，那些村民也不是他逼着来的。赵谌要拿疫病当刀，他不过是把刀磨快了些，让这把刀更快地割到握刀的人。
然而，现时霍恂继续说道：“即便现在什么都不做，祸根已种，亦为时已晚。”
赵谌不够了解霍恂。霍恂学习医术，向来注重营中卫生。饮水要煮沸，伤兵要隔离，秽物要深埋等等许多规矩，他从起义之初便定下了，且必须落实到位，他亦巡查严苛。他手下的兵，可以战死，但绝不该死于可以有所防备的疫病痢疾。
赵谌也小瞧了他。阴险之计，霍恂研究得太多了。他并非没有如此想过，是以瞬间看透了赵谌的意图。
为了使疫病顺利爆发，赵谌势必没有举措，也没有预防，疫病产生和传播几乎是必然，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霍恂：“那些淋着雨来这里扒尸体的人也许回去后就染上了疫病症状，也许早就有人饮用了泡过腐尸的水。”
他看向乐嫃，带着问询：“这些，应当不能算在我头上吧？”
他只是没有阻止，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他的确不在意那些人的生死。他们也自掘坟墓，死了便死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活着。
赵谌给了他绝佳的机会，
卢进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又重百姓安危。待疫病起，与赵谌决战之际，他将逼卢进彻底向他妥协，顺理成章接管东线，将卢进的兵粮地盘，一点一点收进囊中。
若尸首顺流而下，漂入湖泊，被沿岸百姓瞧见，那便更妙。他大可命人四处传扬，言赵谌治下无方，放任疫病蔓延，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卢二已死，赵谌一个外来者原本就名不正言不顺，民怨堆积，又恐惧临头。此时若有人挺身而出，替他们收殓尸首，替他们延医问药，替他们撑腰做主，那便是救命的恩人。
他可趁此举旗施救，安抚民心，收拢舆论。
一村一营，赵谌放弃那些人的时候，就是他捡起那些人的时候。名正言顺，使赵谌人人喊打，而他既得了地，又得了名。
霍恂顿了顿：“我亦调来了药材，帮助医治他们。”
乐嫃没说话，她很清醒。
她没有那无限的善心。她不会认为霍恂有义务阻止敌方做出的行为，也不会苛求他在暴雨不绝、自身一团乱麻之时，还要分出心神去注意关照敌方的百姓。
但她也清楚，霍恂昨日的行径，已足够说明他的立场了。
他不是不能拦，他是选了不拦。他站在那条河边，看着尸首顺流而下，心里想的不是下游的百姓，而是如何借这场疫病，将赵谌的局反手搅乱，将自己推到最有利的位置。
那些百姓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他也可以轻飘飘地选择牺牲。
他做得对吗？或许对。在这乱世里，太过心慈手软的人活不长，连累的也不止自己一个，更遑论一方主将。肩上担着多少人的性命，便得在多少事上狠得下心。他若是个见不得人死的，也坐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可那个“对”字，落在她心头，沉甸甸的，压得她说不出话。
她在意的，感到难过的究竟是什么？
他是不是也可以不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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