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寻常，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黎蔓怔怔地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某一处被雨水淋得潮湿的角落毫无预兆地下陷，四周山体挤压崩裂，阳光从细小的缝隙照了进去。
进了电梯，她低着头喃喃自语：“他也爱过我，也因为我的出生开心过，我们也有过一张幸福的全家福。”
邵越川神色不变：“我都没有。”
他生物学上的父亲只爱她的母亲，把他弄出来也是为了留住母亲。
曾经拥有过但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失去和从未拥有过，半斤对八两。
黎蔓反握住他干爽温暖的手，“那我安慰安慰你吧。”
“不敢期待你安慰人的方式，不如亲亲我。”
心里那点明暗交错的情绪霎那间消失干净，黎蔓仰起头，真心发问：“你是不是性压抑太久了……”
电梯直降地下停车场，中间楼层不会停也不会有人进来，电梯监控在有必要的时候才会调出来看，她嘴上大胆其实脸皮薄，不喜欢亲密被外人看着，邵越川只在她唇角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你比较期待我性开放？”
黎蔓扭头看向另一边，“当我没问。”
周葭仪推荐的这家餐厅菜品精致又家常，环境和服务都能打九分，味道也不错。
饭后，黎蔓想在最近的咖啡厅消磨时间，等三点再去医院，邵越川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拽着她回了公司办公室。
沙发的舒适度比不上床，邵越川懒得听她找借口，直接把人推进休息室，休息室就是用来午休的，他能睡，她就能睡。
休息室隔音效果好，黎蔓听不到外面有没有人来找邵越川汇报工作，但能确定那部内部电话没响过。
她虽然没睡着，躺一会儿精神也好了很多。
三点整，两人准时去医院。
大概叶家姐妹昨天才被黎蔓刺激过，今天没杵在病房外给她添堵。
邵越川见过院长和主治医生，就换了衣服进病房帮黎庭擦身体，整个过程都没让黎蔓沾手。
父母和子女之间的爱恨永远不会真正消失，恨意被时间带走后，就只剩漫长的遗憾。
亲情的生长痛会伴随人的一生。
他想，无论有没有意义，做了总比不做好，图个心安，免得她以后想起来后悔。
医院有专业的护工负责给病人擦洗，黎家给的薪水高，护工很用心。黎庭的生命体征一天比一天弱，黎蔓这个做女儿的应该要做一次，生死之事上，女儿帮父亲擦身体合不合适不在考虑范围内。
黎蔓从未想过，邵越川会主动帮她，黎庭对他而言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岳父，就算他不来这一趟，也没人会挑他的理，黎庭什么都感受不到，病房里也没有除她之外的第二个见证者。
他可以只走个过场不做这些的。
在病床上躺久了的病人，身上多少都有些不好闻的味道，邵越川是那样矜贵的人，俯身给黎庭擦拭手脚的时候，没有半分嫌弃与假意。
黎蔓在旁边站着，沉默着。
今天病房里扼住她喉咙的不是流不出的眼泪，不是怨恨，不是恐惧，也不是茫然若失，她的心获得了难得的宁静，视线里不只有父亲发青的脸，进入听觉的也不只有仪器冰冷的声响。
记忆里那些痛苦的过往也没有不停地跳出来撕扯她的五脏六腑。
她看着邵越川，不带任何偏见和有色眼镜，只用她的眼睛看着邵越川。
她还在巴黎的时候，姨妈对她说过：爱情强求不得，邵越川可能不一定是个好丈夫，但他本身是个好人。
其实这句话的后半句，黎蔓早在十六岁那年就验证过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六晚23点更新
第18章
离开住院部, 黎蔓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习惯是可以慢慢养成的，出了电梯, 邵越川放慢脚步，没说什么, 只轻微地朝她动了一下胳膊，她就心领神会，自然地靠过来，抬手挽上他的臂弯。
踩过几片干枯的落叶, 邵越川看了眼时间, “不回公司了, 直接回家。”
“晚饭和爷爷一起吃吧。”
“不觉得局促别扭？”
“那是第一次，我当然会紧张。爷爷很和蔼, 冬天是荒凉的季节, 一个人吃饭有点孤独, 我们陪陪他。”
邵越川正在打电话回去让厨房准备晚饭，站在车旁的少女忽然看过来，目光直直地落到他脸上，太阳落山后天色灰蒙蒙的，她眼睛一亮，展露出晨光般明媚的笑脸。
医院停车场的行人大多或行色匆匆或愁容满面, 黎蔓很难不注意到那位天真烂漫的少女。
对方的目光太强烈, 等邵越川吩咐完阿姨做什么菜之后, 黎蔓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轻声问：“她好像是找你的, 你认识？”
邵越川顺着黎蔓的视线往左前方看, 下一秒就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 “一个精神病患者。”
“我没有误会你们的关系，你干嘛骂她？”
“谁骂她了。”
“……精神病在你的字典里是夸奖人的词吗？”
“我没说她是疯子就是褒奖她了。”
他话音刚落，对方就兴奋地喊了一声：“哥！”
黎蔓宁静的心情被对方这一声震得起了波澜。
他也有个妹妹？
穿着病号服的双马尾少女热情地朝他们飞奔过来，累心累神的两个护士顿时如临大敌，连忙追在后面跑，不敢松懈半分，生怕她有意外。
邵越川皱着眉把黎蔓护在身后，她也下意识往后退。
“停，”邵越川伸手把人挡在一臂远的距离外，“就站在那里说话，不准抱我。”
少女嘻嘻笑，“我洗过手了，衣服也是干净的，不脏。”
“天要黑了，怎么不在房间里待着？”
“现在是散步时间呀，我认出你的车牌号了，所以在车旁等你。哥，你周二忘了来看我。”
她的情绪刷新速度堪比电脑刷新，上一秒还是一脸天真笑颜，下一秒就闷闷地垂着脑袋，眼泪说掉就掉。
“因为我结婚了，婚后不顾家的男人是要被浸猪笼的，”邵越川收回的手顺势往后探，寻到黎蔓的手握住，“这是你嫂子。”
他给黎蔓介绍面前这位委屈抽泣的少女：“二爷家的外孙女，应夕，刚十七岁。”
应夕仿佛只听到前半句，她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邵越川，“结婚？你办婚礼为什么不邀请我？我也想喝喜酒。”
“没办婚礼。”
“为什么？结婚都要拍婚纱照和办婚礼的。”
邵越川今天有点累了，没耐心应付她无休无止的十万个为什么，直接一句话结束：“大人的事，小孩儿少打听。”
应夕的目光聚焦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戒指是一对，“有婚戒，真的结婚了。”
她接受得很快，视线往上，眼角还挂着一滴泪就笑着挥手打招呼：“嫂子好，我叫应夕。”
黎蔓刚才看到后面两个护士的工牌，邵越川没框她，应夕大概是真的精神有问题，“你好。你不穿外套，不冷吗？”
应夕拢了拢手臂，“我忘了，是凉凉的。”
她瘦得厉害，病号服挂在她身上被风吹得空荡。
邵越川冷淡的眼神越过她，扫了一眼站着不动的护士，护士连忙把抱在怀里的一件羽绒服给应夕披上。
“嫂子，你们要去哪里呀？”
“不去别的地方了，回家吃晚饭。”
应夕满眼期待地看着黎蔓：“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吃饭。”
“不行。”邵越川无情回绝，然后对她身后的护士说，“带她回病房。”
应夕气冲冲地扭头就走。
她丝毫不在意路人的注视，步子迈得大，没走两步，羽绒服就掉到地上，护士无奈地捡起羽绒服，小跑着追上去。
黎蔓被应夕极其跳跃的情绪起伏惊得说不出话，邵越川却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牵着黎蔓走到车旁。
司机拉开车门，黎蔓先坐进后座。
邵越川从另一边上车，“不把她当精神病人看待，就是我对她最好的关心方式。姑姑就这一个女儿，她生病后，全家对她更是谨慎小心，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她几乎可以轻轻松松拿捏一家人，我不爱搭理她，有一次她在我面前哭晕了我都没如她的愿，她反而喜欢粘着我。”
他话音一转，提起舒柠，“跟你那个吵得要命的妹妹有一拼。”
黎蔓低声辩驳：“我妹妹很可爱，柠柠是骄纵但不跋扈，你不要诋毁她。”
邵越川闭上眼睛，“她在你面前说我的坏话，你最好也是像维护她这样维护我。”
“……谁告诉你的？”
“猜的。她那张嘴，死的都能被她说成活的。”
客观地讲，舒柠的脾气确实让人难以招架，说话更是不饶人，谁招惹她都要被她劈头盖脸骂一顿，但因为脸长得实在漂亮，又爱撒娇，当面看着她很难生她的气再跟她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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