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忽然变得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在地面上都能听见。
男人沉默良久，漆黑的视线落到陈窈身上。
这一秒，陈窈汗毛乍起。
因为眼前那双眼睛里分明给出了答案——可以。
还有落在身上这道灼热的视线，给她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这不是陈窈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目光。
上高中以后，陈窈时常觉得有一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在盯着她。
体育课时好像有人在看自己，陈窈扭头，看见不远处的陈方疏在和同学聊天。
课间打水隐约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陈窈四处张望，瞥见陈方疏的身影从拐角路过。
去老师办公室取作业本时觉得有人在看自己，陈窈似有所感地去找寻，看见陈方疏在老师旁边问试题，离她仅不到五米，只是他神色专注，脸偏过去，似乎对她并没有注意。
这样的视线像一只黏人的触手，布满密密麻麻的吸盘，狗皮膏药一般地死死黏在她的身上，怎么也甩不掉。
像是她神经质的幻觉，像是青春期的臆想，像是某种心理疾病的躯体化症状。
唯独没有怀疑，是陈方疏的监视。
不，应该说是窥视。
否则校园偌大，他怎么总是出现得那么及时。
前脚刚跑完八百米察觉生理期侧漏，忍不住和同行的女同学抱怨一句，几分钟后他的秋季外套和卫生巾就一起出现在书桌上，像魔法，像奇迹。
而她竟然一次都没有怀疑，一次都没有怀疑。
陈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特别此时此刻，面前那双漆黑的眼睛毫不掩饰眼底浓郁的渴求与爱意，几乎如同暴风眼一般要将她全部吸入进去，不留丝毫余地。
“能不聊这个了吗？”陈窈艰难出声，“你有点吓到我了。”
陈方疏神色平静，像是没有在呼吸，毫无波澜地说：“如果你真的那么想谈恋爱，我也可以。”
轰隆隆——
这次轮到另一个人五雷轰顶，晴天霹雳。
陈窈睁大眼睛，深感惊悚，反问：“可以什么？”
他冰凉的声音飘到耳边，轻而有力，一个字一个字像敲锣一样在陈窈心里发出暴击：“都可以。男朋友，或是情人，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都可以。”
一秒。
两秒。
三秒。
整个世界都陷入静止状态。
时间暂停了，空气凝滞了，如果此时身边放着一个沙漏，陈窈期望它能开始倒流。
脑袋嗡得一声响，随后开始耳鸣，陈窈懵圈地坐在床上，手指无意识扣着床单，几乎有点搞不清状况。
这是现实没错吧？应该不是在做噩梦吧？
怎么剧情发展得这么离奇，完全在她能接受的范围之外，令她大脑彻底宕机。
“我的妈呀……”
半天，这是陈窈嘴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虽然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待反应过来后，她当即不受控制地后挪了几步，脊背已经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脑海里的第一念头是想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映月发微信，告诉她陈方疏好像疯了。
陈方疏疯了。
绝对绝对是疯了。
他病了，还病得不轻，没错，他应该去看医生，吃点药就治好了，就不说胡话了。
“哥。”陈窈软下语气，试图同他周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然你先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之后再说。”
男人期冀的眼神一点一点暗淡下去，转而变得漆黑空洞，像死寂的潭水深不见底。
“我现在很清醒。”陈方疏说。
他可能忽然反应过来这种事也不该操之过急，放慢语速，和缓地说：“不要紧，没有关系，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今天说的话。”
“考虑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你不觉得太诡异了吗？”被折磨半天，陈窈已经有些抓狂，崩溃地吼出来，“陈方疏，我只是把你当哥哥啊，我们不是兄妹吗？”
“是你之前说永远不会把我当哥哥，当年是你亲口说的。你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你永远永远不会喊我哥，为什么现在却忽然反悔？”
陈方疏盯着她，整个人像一潭死水。
“陈窈，是你逼我当你的哥哥。”
陈方疏看出眼前女孩的恐惧，伸出手想要安抚她的不安，却被她惊恐地一掌拍开。
他嘴角弯了下，轻笑出声，慢慢垂下双手，继续说：“是你食言在先，是你随心所欲，是你一口一个一口一个哥哥的喊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是否将你当成妹妹？从来没有，一天都没有。当年不是说好永远不会将我当成哥哥么，现在又是为什么，凭什么？你是不是对我太过残忍了呢？”
等一下，等一下。
为什么突然开始罗列罪状。
陈窈胸口艰难地不均匀地起伏着，脑袋乱得千丝万缕，艰难从中摸出一条也许能逆转局势的线索：“哥，你仔细想想，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对我到底是爱情还是亲情？这两种感情有些时候可能会很像吧，会不会连你自己都没有分清？”
陈窈笑得很苦涩，很牵强，声音都颤抖了：“会不会你早已把我当成妹妹，只是你自己不确定？”
面前的男人也朝她笑了一下，说:“很遗憾，我应该不会想和自己的妹妹做.碍。”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第27章
听到这句话, 陈窈心底的惊悚程度不亚于看到恐怖片时被毫无征兆的突脸。
甚至比那还要恐怖。
如果面前有一面镜子，陈窈猜测自己此刻的脸色一定比连续熬了两个通宵还要难看，还要灰暗。
“哥。”陈窈只想先稳住面前情绪显然并不稳定的男人, 声音发颤，几乎快要求饶了, “你累了, 应该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 说了些胡话, 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听见。”
“不, 你明知我现在比谁都清醒。”陈方疏神色平静，看起来丝毫没有被感化, “等明天醒来, 我依然会说这些话, 后天也是, 永远都是。”
“好，就算你真的喜欢我, 难道就不能忍一忍, 为什么偏要说出来，偏要告诉我？”陈窈崩溃，“难道我们就不能一直做同一屋檐下和和气气的兄妹？”
“我这样想过。我原以为可以说服自己当你的哥哥, 不干涉你的社交, 不干涉你的感情, 哪怕看到你和别的男人接吻都可以假装无动于衷，甚至对你送上虚伪的祝福。可是显然失败了，只是在脑袋里想象那个画面, 我就已经想拿刀杀了他, 那个从我身边抢走你的男人。”说着, 他的神色顿然冷了下来，“那个介入别人生活的贱人。”
一个人可以没脸没皮到什么程度？
陈窈摇头，睁大眼睛，简直大为震惊，叹为观止。
“请问你在骂谁？他是我名正言顺的男朋友，我答应他表白顺理成章和他确定关系。如果非要较真，现在看起来你才是那个想介入我们感情生活的贱人吧哥哥！”
陈方疏说：“是我先认识你的。在他认识你的十几年之前，我就已经和你住在一起了。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多么美好平静，为什么你偏偏允许第三个人挤进来？”
陈窈愕然，不受控地提高分贝：“怎么能这么算？哪怕你和我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哪怕咱俩是两颗卵子的时候在子宫里就认识了，我未来该找男朋友也还是会找男朋友的！”
“所以酿成今天这样的局面，你并非全然无辜。”陈方疏冷静地落下这句话，“是你先背叛了我。如果你没有谈恋爱，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谈心。”
空气静止三秒，陈窈气到狂笑。
她才像是疯子，对着天空哈哈几声，手舞足蹈，举动怪异。
陈窈难以置信：“我们在谈心吗？我们看起来像在谈心吗？”
“至少很和平。”
“你信不信如果我现在手头有一把锅铲，我肯定会抄起来狠狠地敲击你的头，令你头破血流？”
“看来你也需要冷静冷静。”陈方疏规劝。
陈窈今晚实在吓坏了，也气坏了。
她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受震撼地盯着面前的男人。
之前怎么不知道陈方疏这么善于诡辩？她以为他顶多只是情商低一点，所以某些言行举止会看起来有点像伪人，但现在看来他已经离人类很远了。
不然她怎么会完全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听不懂他说的分明是中国话的每一个字呢？
“总而言之，我不可能和我男朋友分手的，你死了这条心吧。”陈窈拔高嗓门，气势汹汹地说，“如果你现在滚出去，离开我的房间，我可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当做这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终于罕见地沉默下来。
半晌，陈方疏开口：“既然如此，那好。”
陈窈重重松了一口气，幸好他也不是完全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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