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件浅荷色的寝衣，外面搭件披风，头发半束，脸上带着薄薄的红晕，看见姜骊正在更衣，低下头走进去。
“郎君，我特意炖了汤，给你送来。”她的声音柔婉，还带着几分羞怯。
姜骊解衣的动作一顿，淡淡地说：“多谢夫人，放在桌上吧。”
崔芷柔把汤碗放在桌上，没有着急走。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宽挺结实的肩背，一咬唇，“郎君，上元节那日，你陪我逛了那么久，我……”声音越说越小，“我以为你那之后就会回正房住。”
姜骊转过身看着她。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脸色变得通红。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边，端起汤碗轻轻一嗅。里面加了鹿茸，还有几味他叫不出名字的补药，都是助阳的。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把汤碗放下。
“我身体没有问题。”
崔芷柔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眶瞬间红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她又羞又窘，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郎君。是我自作主张。”
姜骊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烦躁，但他知道这也不是她的错。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夫妻情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不怪你。是我最近太忙了，顾不上你。”
“今日刚收到北边的军报，我须得过江一趟。一会儿还要进宫面圣，跟陛下说这件事。”
崔芷柔暂且抛开刚才的龃龉，抬起头看着他：“过江？去多久？”
“说不准。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崔芷柔犹豫一会儿，看着他的眼里带着几分乞求：“郎君，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军中不适合带女子。”姜骊的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他见她实在失落，又补了一句：“你若在家无趣，可以请手帕交来玩，或者回岳家小住几日。等忙过这阵子，我再好好陪你。”
崔芷柔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福了福身出去了。
等她走后，姜骊把桌上那碗汤端起来倒进花盆。
回到正房，崔芷柔坐到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捂着嘴，不敢出声，怕被外面的丫鬟听见。
逢春正巧端着茶水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盏，蹲在她面前。
“娘子，怎么了？郎君说什么了？”
崔芷柔摇头，吸着鼻子，“他说他身体没问题。他以为我……”极高的自尊心让她说不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
逢春叹了口气，掏出帕子帮她擦泪：“娘子，您别多想。郎君这些日子多忙，您也是知道的。他连偏房都懒得去，整日睡书房，哪是因为您？是那些军务缠身。”
崔芷柔眼泪止住，看着逢春：“他真的只是忙？”
“千真万确。”逢春握住她的手继续安慰，“郎君不沾花惹草，又对您温柔晓意。您忘了上元节那日，他陪着您逛了几个时辰，哪个心里有别人的男人能做到这样？”
崔芷柔沉默一会儿，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逢春又说：“娘子，你不是喜欢去静安寺吗？不如我们去求个姻缘符，再给郎君求个平安符，保佑他这次平平安安，早日回来。等他回来，你们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好。明日就去。”
逢春笑着给她倒了杯养身茶：“娘子，喝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崔芷柔接过茶喝了一口，透过窗看着月下的玉兰树，在心里默默祈祷。
-
沐浴更衣过，姜骊一身玄色朝服，骑马出了府，往宫门的方向奔去。
赵惇不在意繁琐的宫廷规矩，知道姜骊求见，晚膳后就没回内宫，一直在御书房等他。
见到姜骊，赵惇很高兴，还亲自将他扶起坐到身边。
姜骊跟他说明这次来意，赵惇毫不迟疑应允了，又拉着他谈天说地。
姜骊多听少说，不时微笑颔首。
赵惇虽然与姜骊年岁相当，却仍保留着几分天真：“伯驹，我，朕也好想跟你一起驰骋沙场，快意恩仇。”
姜骊笑意不达眼底：“陛下说笑了，打仗可不是走江湖，稍不留神就会粉身碎骨，哪里有什么快意恩仇，能活着回来就谢天谢地了。”
“这样。”
赵惇失落叹了口气，忽然又打起精神来，“元馨总夸你极擅骑射，等你回来，我们再去一次猎场吧。”
姜骊沉吟片刻。
“臣下次回建安应该是暮春了。春日里万兽孕育后代，彼时狩猎，可不是一个仁君该做的事。”
“哦。”赵惇羞窘垂下眼睫，感到一阵惭愧。
“伯驹，我觉得我根本就不是当皇帝的料。可是丞相将全部身家都压在我身上，当年又让你独自留在雍京做后盾，就为了把我扶上龙椅。”
他顿了顿，趴到桌上，双手垫着脑袋，“可我坐在宣室殿，听着我听不懂的禀奏，只觉得头上的旈冕有千斤重。这些我从来不敢跟别人说，更不敢跟丞相说，怕他觉得我是扶不起来的猪大肠。”
“陛下说笑了。没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都是形势所逼。但往后到底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姜骊话罢，起身一拜，向赵惇辞别：“陛下保重。臣这就退下了。”
—
这日天气晴好，夏黎很早就去了铺子，叫乔穗把药材拿到后院晒着。
她一个人在柜台后面浏览前一日的账簿，门突然被推开，先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跑进来，扎着两个小揪揪，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仰着脸四处张望。
后面紧跟着一个年轻妇人，肚子挺得老高，走路慢慢悠悠，一只手扶着腰，伸手去拉前面的小姑娘。
“小暖，慢点跑，别撞着东西。”
夏黎听见这个声音，抬起头，看见夏桃站在柜台前面。
她比五年前圆润了许多，腮上有了肉，穿着身簇新的藕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斜插一支金簪。
她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拉着小暖，看见夏黎，眼圈霎时就红了。
“长姐……”
夏黎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着她。
五年不见，夏桃变了许多，不像是从前那个总低着头不敢看人的小姑娘了。
她胖了些，也白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温婉从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看那肚子的形状，少说也有六七个月了。
“这是第几个了？”夏黎看着圆鼓鼓的肚子问。
夏桃有些羞涩地笑起来，“第三个。大的小暖。老二是个小子，今日没带来。这个……”她摸了摸肚子，“还不知道是男是女。”
夏黎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五年抱三，她几乎是在不停地生孩子。可她的脸上没有怨色，反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
也许她喜欢孩子，也许有的人觉得这样就是好日子。夏黎也不好多问。
两个人发愣的期间，夏母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看见夏黎时眼眶也红了。
“大妞，你可让我们好找。听说你在建安，还活着，我们就一路找过来了。”
夏黎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把她们让到里间坐下，倒了茶，又让乔穗去外面买些点心。
小暖不怕生，点心买来了，就趴在桌边吃，吃得满脸都是渣。夏桃一边给她擦嘴，一边跟夏黎说话。
“丁秀山之前一直在北边跟着姜郎君做事。这次郎君去督军，换了他们一批人回后方休养。秀山说，郎君如今在朝中站稳了脚跟，他们这些跟着的老人，也能沾沾光。说是要给他封个小官呢。”夏桃说着话，眼里带光。
夏黎点点头，没接话没附和。或许她应该出于礼貌，像对待普通朋友那样说一句：哇，那真是恭喜了。
可她们总是有意无意提那个她不想再有联系的人。
夏母无视她的冷淡，在旁边插嘴：“可不是嘛，姜郎君如今可是了不得。镇北将军，清江侯，多大的官儿。丁秀山跟着他，往后咱们家的日子还愁不好过吗？”
夏黎还是不接话。
夏母急了，看着她：“大妞，我们娘儿几个现在还没落脚的地儿，能不能……”
夏黎冷哼一声，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点头：“行啊。今晚你们先借住我们家，明天再出去找房子。”
“好好。”夏母忙起身到处转悠，夸这铺子好，临街又宽敞。
喻晴之从外面回来，看见铺子里多了几个拖家带口的人，转头看了眼夏黎。
当着几个人的面，夏黎只说是自己的娘和妹妹。喻晴之赶紧上前行礼，又说去多买些菜晚上带回家。
夏母上下打量着他，笑得有些勉强，嘴上却说着“好、好”。
晚上，夏母和夏桃带着小暖住进了西面的房。夏黎和喻晴之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明天我去帮她们看房子。”喻晴之边换衣服边说，“一大家子住这儿，太挤了。你也喜欢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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