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浮萍
张先生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起先夏黎摸了摸腕子上的金镯, 本想去金铺走一趟。
刘安听说他们遭了灾后赶紧送了一吊钱来，说是弟兄们凑的，让他们先办正事。
送钱的时候, 刘安恰巧听到夏黎和喻晴之商量要把金子卖了换钱，赶忙阻止。
“普通人家这吊钱办丧事足够了。嫂子还是别轻易动你的首饰。卖出去容易, 往后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想要再买回来可就难了。”
他反手叉腰道：“我们混江湖的见得多。多少女郎成亲后贴补家用, 金钗变银钗, 银钗变木簪的。老实本分的人, 一辈子也就成亲奢侈这一回。”
他这话说得直白市侩，却也是事实。过日子不是感情用事, 每一天的用度, 都需得精打细算。
若为了给张先生风光大葬, 以后日子过得左支右绌才真是本末倒置了。
夏黎与喻晴之对视一眼, 看着刘安点头：“谢谢你提醒，刘兄弟。”
薄棺是喻晴之去挑的, 最后定了款价钱适中的, 几张普通的板，四个健壮的汉子抬起来不费什么力。
夏黎没多说什么，只在他回来的时候接过他手里的绳子, 一起把棺木绑好。
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一起帮着把棺木扶上板车。
夏黎两个人跟着车, 徒步走到城郊。
喻晴之手臂上的烫伤还没好全。暂时没钱买好的药, 夏黎便找之前的药商讨了些，自己制了给他敷上。
用力时绷带底下渗出血来，他一声没吭, 夏黎一时也没注意到。
坟地买在城外一处荒坡上, 价格不贵, 讲究不了什么风水。
喻晴之几个挖坑，夏黎在旁边帮忙铲土，打下手。
又花了一个时辰挖好坑，大家把棺木放下去，开始填土。
最后在坟前立了一块木牌。“恩师张先生之墓”几个字是夏黎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又用朱砂填了色。
两个人一起跪在坟前，烧了些纸钱。
这次夏黎没有哭，只跪坐在坟前，像张先生还活着时那样跟他说话聊天。
喻晴之站在她身后，等她说完话，把手放在她肩上：“地上凉，起身吧。”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掉。
“回家吧。”
喻晴之点点头，两个人并肩一路沉默着往山下走。
-
回到城里的废墟时，乔穗已经在巷口等了很久。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裳，头发微乱，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怀里抱着那只猫咪，猫也浑身是灰，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看见夏黎和喻晴之，她嘴唇一瘪，眼泪又掉下来。
“夏姐姐，我没地方去了……”
夏黎走过去，皱眉闭了闭眼睛，把乔穗揽进怀里。
猫从两人之间挤出来，跳到地上，又回头蹭了蹭夏黎的裙角。夏黎蹲下来，把猫抱起来，擦干乔穗脸上的泪。
“别怕，你还有我们。”
乔穗的父母在大火里没跑出来。房子塌了，人压在底下，等找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夏黎没让乔穗去看，自己跟喻晴之去认的。
两个人帮忙从废墟里抬出两具烧焦的尸体，用草席裹了，抬到城外，埋在张先生坟旁边。乔穗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便罢。
听乔穗说，她有个表哥，定过娃娃亲，婆家在更南边做生意。
夏黎帮她写了一封信，托人送去。过了几天，回信来了。信上说，家里遭了灾，拿不出聘礼了，但婚约还在，人还是要娶的。
乔穗看完信，把信纸攥成一团，眼泪流个不停。
夏黎问她：“你不想嫁？”
乔穗摇头又点头：“他以前对我好，是因为我爹娘有铺子。现在什么都没了，他说拿不出聘礼，可连一句‘你来吧’都没说。只说不给聘礼了，人还是要娶的。那意思就是想……白捡一个媳妇。”
夏黎沉默片刻：“你要是愿意，就先跟我们住。等以后有了着落再说。”
乔穗抬起头，看着夏黎，又看了看喻晴之。喻晴之怀里抱着猫，冲她点头。
“一起吧。多双筷子的事。”
乔穗低下头，用力点了点，抬手擦了把脸。
-
码头附近有一排船屋，是刘安帮着找的。破是破了点，但价格便宜极了。
三间小屋挤在一起，屋顶漏风，低洼处的地板渗水，走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夏黎把唯一的里屋让给乔穗，自己和喻晴之外面打地铺。
猫倒是不挑，哪里都能睡，第一天就在灶台底下找了个窝，盘成一团，呼噜呼噜的响。
喻晴之的伤还没好，夏黎不让他干重活。他就去废墟里刨，想找点能用的东西。
废墟里一片狼藉，烧焦的木料横七竖八，瓦砾堆里偶尔能翻出些铁器铜钱，大件值钱的东西早被人捡走了。
但还是有些幸运，他刨了大半天，在一处墙角底下摸到一支小小的金钗。
他一下就认出来了，那是他买给夏黎的头面，洞房花烛夜那天她卸下来后放在妆台上面的。
钗身被熏得乌黑，掂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金钗擦干净，揣进怀里。
等第二次去刨，他突然在房子后墙根底下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他蹲下来，用手拨开碎瓦，看见泥土被浸得发黑，一股油腥味直冲脑门。
捻起一撮土放到鼻尖，发现这东西竟然是火油。
喻晴之感到头皮发麻。或许这场大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放的。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飞速转着。
在北边混了那么多年，得罪过的人一双手数不过来。仇家寻上门，放火烧房子，这种事他不是没见过。
他蹲在废墟上，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很久。
回去后他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夏黎。她刚失去师父，又没了家，不能再让她担惊受怕。他只告诉了刘安。
“火是有人放的。”喻晴之说，“墙根底下有火油。”
刘安的脸色变了：“知道是谁吗？”
喻晴之摇头，“不知道。但我得罪过的人太多，查不过来。”他想了会儿，“我去报官。”
衙门里，师爷翻了翻卷宗，头也不抬：“上头判了，意外走水。已经结案了，别闹了。没追究你们的罪责都是好的。”
喻晴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转身走出衙门。
站在台阶上，太阳刺眼。他闭了闭眼，叹气。
报官没用，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连累夏黎和刘安。他只能把这事咽下。他告诉自己，以后小心些，别再让人找上门。
回去之后，夏黎问他去衙门怎么样，他说：“结案了，只是意外走水。”
意料之中的答案。夏黎点点头，没再追问。
过了几日，夏黎在城里摆了个摊，给人把脉开方。
地点选在城南一条热闹的街口，支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挂一块布幌子。
一开始没人来，她知道这事急也没用，就坐在路边看书。
有女郎路过，偶尔多看她两眼，她就颔首示意。有个老婆婆腰疼得直不起来，主动坐下来。
夏黎耐心给她看，又开了副药，只收十文钱。老婆婆将信将疑走了，几天后又来了，还带着她的儿媳。
从那以后，她的摊子便陆陆续续有人来了。大都是女人家，得了妇人病，不好意思找男大夫，夏黎这里正合适。
乔穗在旁边帮忙打下手，招呼病人、收钱。她话不多，手脚麻利，逐渐娴熟。
街坊们夸她们是一对医女姐妹花。乔穗听了，不好意思地埋着头做事。
这日傍晚，夏黎收了摊，和乔穗一起往码头走。
夕阳把河面染成橘红色，船家的吆喝声远远近近。
两个人刚拐进一条窄巷，一辆妃色锦帷马车从对面驶来，不偏不倚正好横在中央，把路堵死了。
夏黎停下脚步，拉着乔穗往旁边让了让。马车却没动。
正暗自疑惑时，车帘被掀开一角，走下来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
她走到夏黎面前，有礼有节地福了福身：“夏娘子，我家娘子想请您上车说几句话。”
夏黎望了眼有些眼熟的马车，看着丫鬟问：“你家娘子是哪位？”
“崔家娘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丫鬟又转向乔穗，笑着说：“这位小娘子，前面茶楼有座位，我带您去喝杯茶，用些点心。等夏娘子和我家娘子说完了话，再来接您。”
乔穗看了夏黎一眼，夏黎冲她点点头，她跟着丫鬟走了。
马车门开着，内里光线幽暗，只瞥见层层叠叠的素纱罗裙。
夏黎踩着脚凳弯腰上了车，门紧接着在身后被猛地关上了。
听见金属碰撞的声响，夏黎心里一沉。
车里很暗，帘子遮得严实，只有缝隙里透进来几缕光。
车厢宽敞，脚下铺着厚实的毯子，中间摆一张小茶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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