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晴之站起来打了水，手伸进水盆，月亮的倒影被碰得粉碎。
夏黎站在厨房门槛边等他。灶台上的灯一摇一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进了屋。
*
晚上，乌驰来找姜骊汇报北边的军务，顺便把一封来自崔家的请帖送到了姜骊手上。
听他汇报完，姜骊将笔搁在架上，拆开信瞟了一眼。
信是崔芷柔写的，字如其人，端正秀雅，一笔一划，跟她表现的一样规矩。
信上说，三日后城南清沱山上的静安寺有场法会，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他把信折好，放入书篓：“帮忙回话，就说我去。”
乌驰应了，转身要走。姜骊又叫住他：“对了，去备一份礼，明日我正好有事去一趟崔家。”
乌驰问：“什么礼？”姜骊说：“见面礼。上次答应过崔娘子的。”
“好，那我看着办吧。”
乌驰走了，姜骊坐在书案前打开一本书，翻了两页，却心情浮躁地看不进去。
他转而坐到琴桌前，信手挑拨琴弦，弹着不成调的旋律。
窗外的月亮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姜骊按灭了书房最后一盏灯，背手走到窗前，仰头望着天边淡淡的光亮。
他在窗边小几上摸到了一只冰凉的硬物。拿起来，按下去，
火机在黑暗中发出咔哒脆响，却没有一丝火苗。
又按了数次，他合眼，湿湿热热的东西从里面挤出来，悄然滑到下巴。
泪珠渐渐成串。
“拂萤，若你还活着，会不会生我的气？”
姜骊摇摇头，抬袖擦了把脸，来到梨木高脚架前，打开香炉盖子，往里添上平日双倍份量的香。
他没有耐心再认真打香篆，胡乱拨弄几下就草草点燃。
半透明的烟雾蜿蜒向上，甜腻古怪的香气慢悠悠钻进鼻腔。
腰带上丝绦的结松散了，交领向两旁分开，轻软的裙裾垂落在一双丝履上，堆叠成云。
他身上一直贴身穿着她从前穿过的绿罗裙。
姜骊闭眼深嗅了一阵这香气，意识很快迷离，靠着书桌滑倒在地毯上。
向上引颈，他急促地吸气，翻身把自己蜷缩起来，喉间挤出似痛似乐的呓语。
“拂萤，过来，快过来。”
“把骊吃下去。求求你。”
【作者有话说】
这个假期每天都双更[奶茶]大家记得来吃夏黎和喻猫儿的席，到时候提前在前一章发请柬，哈哈也是赶潮流，国庆办婚礼[烟花]不白来，都不白来，一人一个座位。[彩虹屁][沙发][鸡腿][饭饭][橘糖]
第56章 玉坠
嫁衣试了好几身, 夏黎还是纠结。
不是觉得料子硬了些，就是颜色太艳，要么就是绣花太多太花哨。
喻晴之站在旁边看, 每一身都夸好看，被夏黎瞪了一眼, 便老老实实闭嘴。
成衣店的掌柜坐在柜台后面, 笑着看他们拌嘴。
最后夏黎选定了一套大红山茶花暗纹的, 不算太张扬, 料子也柔软。
她拿到屏风后面换上, 底下配一双绣花的翘头履，走出来的时候, 喻晴之正在看掌柜推荐的一件男式婚服。
听见动静, 他转过身, 呆看了许久。
“就这件。”他喃喃道。
夏黎对着铜镜转身照了照, 把领口的褶皱理平：“会不会又素了些？”
喻晴之微怔：“不素。就这样，特别美。”
夏黎看了他一眼, 又转过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好！那就这件吧。”
定下嫁衣, 两人一起又挑了件玄底红色暗纹的男式婚服。
“这太宽松了，还是短打更利落。”喻晴之换上婚服后，低头扯着袖子走出来。
“郎君这话说的, 成亲能跟平时一样吗？”掌柜走过来看, 说正好, 又帮他把腰带紧了紧，“瞧瞧，多俊俏。”
夏黎退后一步端详一会儿。
他身上一条腰封束得贴合身材, 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 整个人像把被丝绸裹住的长刀, 锋芒尽藏在柔和里。
喻晴之嫌袖子太长不习惯，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露出一截筋脉分明的手腕。
他平日里穿惯了短打，干起活来利利索索。夏黎从不知道他隆重打扮后这样令人眼前一亮。
“还行？”喻晴之一抬头，看见夏黎流连在自己身上欣赏的目光，不由骄傲地挺了挺胸，向她展示更多。
“嗯。”夏黎捏着下巴，点点头，“秀色可餐。”
付了钱，掌柜把两件衣裳包好，喻晴之接过来扛在背后，另一只手牵着夏黎，脚步轻快地出了店门。
街上人来人往，桥下船只川流不息，岸边小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路过一个摊子坐下来叫了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桌，在汤头撒上一把细碎的虾米，鲜香扑鼻。
两人腿挨着腿挤在矮小的桌前，听着街头的喧嚣，安静地吹散调羹里的热气，慢条斯理享用一顿简单而适口的午食。
吃完馄饨，走过一座宽长的石桥时，迎面来了辆双驾马车，马儿毛色油亮，车前两串银铃叮铃作响。
两人一起侧身往旁边退让，等着马车过去再走。
马车从身边错过，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四方的车窗框着车里的一对年轻男女。
车内暗香萦绕，姜骊一只手靠在车窗边上，半垂着眼。
崔芷柔坐在他对面，手里攥着方帕子，不时看他一眼，却没等到他主动说话。
车帘被风掀起时，她下意识往外看一眼。
“咦，那不是夏娘子吗？”
姜骊应声掀起眼皮。
发觉他表现出一丝兴趣，崔芷柔笑起来，转头同他继续闲话：“就是为我母亲调养身体的夏娘子。”
姜骊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出去，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背影。
青绿衣裙的女郎和灰黑短褐的高挺男人姿态亲密，肩挨着肩，正往桥下走。
姜骊望着女郎身后飘摇的一把青丝，微微出神，放在膝上的手不由地抓皱了衣料。
崔芷柔继续说：“她旁边那个，大概就是她说的那个一起开医馆的。看着倒是般配，听说也要成亲了。”
姜骊一直静默不语，也不知有没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目光落在窗外，看见两人已经下了桥，乌黑的发顶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他失神太久，崔芷柔终于察觉出一丝异常，看着他的眼睛微微一动：“郎君认识夏娘子？”
姜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不认识。”他轻笑摇头，“只是觉得面善。”
崔芷柔又笑起来：“夏娘子医术很好，人长得不错，性子也好，不卑不亢的。”
“这样。”姜骊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他缓缓舒了口气：“崔娘子。我昨夜睡得有些迟，这会儿身上困乏，还请见谅。”
她点头，轻声道：“我无事，你睡吧。”
马车继续往前走，出了城门，上了山路。车轮轧在碎石路上，颠簸得厉害，崔芷柔扶着车窗，有些头晕目眩。
姜骊靠在车壁上，神困体乏，意识却分外清醒，刚才那女郎的身影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这是错的，强行把那念头压下去，睁开眼看向窗外深青色的山峦。
山路两侧松柏夹道，遮住头顶大半天光，姜骊一只手撑在窗边，眯着眼睛透气。
偶尔有一两声清脆的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好似对歌，你来我往。
崔芷柔掀开另一边车帘往外看，深吸了一口气。
桂树开得正好，香气淡淡的，混着泥土的味道，一起被风送进来。
马车终于在寺门口停下。
山门高大，朱漆斑驳，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写着“静安寺”三个字，笔力苍劲，是前朝一位风流雅士的手笔。
几个马夫站在自家主人的马车边等人，姜骊的豪车骏马过来，不由多看了两眼。
一位清瘦的知客僧面带微笑远远迎上来，双手合十，青灰色的僧袍在微风中轻动：“两位施主，可是来参加法会的？”
姜骊微微颔首，知客僧侧身引路：“请随我来。”
跟着知客僧从满地金黄银杏叶的甬道走到尽头，一路来到佛殿。
天王殿里，四大金刚分立两侧，边角彩漆年久剥落，露出原木的底色，威风却不减分毫。
供案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大殿内青烟缭绕。
几个穿着体面的妇人前后排开，正跪在蒲团上磕头，旁边还站了几个手捧供品的丫鬟。
崔芷柔在殿前站了会儿，往功德箱里投了几两银子，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香，垂目虔诚地拜了三拜。
姜骊站在台阶下，看着大殿檐角的铜铃出神。
风一吹，把清脆的铃声扬向远方。
过了天王殿，又是大雄宝殿。殿前一人高的铜铸香炉更大，炉身上密密麻麻铸着捐资人的名字，前排是权贵，后排才是富商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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