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令的手在伤处探了探, 脸色沉下来：“哎。这腿保不住了。”
“不……不行！”伤者动得更厉害了, “我的腿啊！”
帐帘掀开, 夏黎端着刚煎好的止疼药进来, 她放下药碗, 走到床边，低头看那条腿。血已经把垫褥浸透了, 男人面如金箔, 牙关咬得咯吱响。
“可否再让我看看？”她问。
帐里安静了一瞬。太医令抬起头, 拧着眉看她。
夏黎无视他怀疑的目光, 径直挤到空处蹲下去，把手按在伤者脚踝上。
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 她顺着骨头往上摸, 摸到断口处停了手。
夏黎转头面对太医令：“将碎骨先取出来，对齐断口，在外固定, 这腿还能保。”
既然她非要接这烫手山芋, 那就别怪他没拦着了。太医令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让开位置。
“好好好，你来。你来。”
夏黎取下幂离, 把袖子卷到肘弯, 洗干净手。
刀子在火上烤过, 用烈酒泡了。
让人给伤者喂了药。她按住他的腿，刀尖精准刺进去。
伤者惨叫一声，被旁边的人死死按住。
夏黎目光沉着地盯着伤处，将带着血的碎骨一块块，稳稳当当夹出来，再放到白布上。
帐外有人经过，探头问一句情况，很快又被支开。
夏黎对这些噪音充耳不闻，只专心致志替伤者保腿。
做完这一切，伤者昏迷过去，好在伤口的血已经止住了。
夏黎松了口气，站起来时腿有些发软。她转身就着侍者才端来的热水洗了手，然后戴上幂离。
太医令走过去，重新检查一遍伤者的腿。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表情复杂：“夏娘子，有几分本事。”
夏黎摇摇头：“是这位郎君自己福大命大。”
太医令还想说什么，帐帘突然被掀开。
一个臂上挂弓的年轻武将走了进来。他看了夏黎一眼，目光在她戴着幂离的侧脸一扫，看向太医令。
“齐太医，他的伤如何了？”
“腿保住了。”齐太医指了指夏黎，“这位是崔夫人身边的大夫，姓夏。是她动的手。”
那人拱手：“夏娘子，多谢。”夏黎福了福身，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她快步往回走，又路过一群骑马的身边。
幂离的白纱被风撩了起来，她慌忙用手扯住下摆，继续加紧脚步埋头走。
走到一处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一匹油光水滑的黑马。
马上的男人勒住缰绳，马在身下打了个响鼻，就停在她几步之外的距离。
夏黎侧身让到路边，低着头等他过去。
马上的人没有动作。
姜骊骑在马上，低头静静地看着路边这个戴幂离的女子。
她穿着青绿色衣裙，腰身纤细，肩膀平直。风扬起幂离的白纱，只露出一截脖颈和一双手。那双手上有点没擦干的水迹，指节修长，指腹生有薄茧。
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姜骊看着眼前这头戴幂离的女郎，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被自己这想法惊了一瞬，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即刻催马离开。
夏黎静静站在路边，等着马上的人过去。
那人不动，她也不动。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幂离的白纱吹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她听见马蹄轻轻刨地的声音。
姜骊终是没忍住，骑在马上俯身靠近她些。
他开了口，声音极尽温和：“这位娘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夏黎交握着的手用力捏紧，她无声地摇头，抬手指向崔夫人的住处。
“抱歉。是我唐突了。”
姜骊直起腰，勒转马头，从她身边擦过，马蹄声闷在泥地上，迅速远离了。
夏黎抬起头，只看见一个挺拔的背影，骑着马往围场方向去了。她缓过神，松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姜骊骑出一段，忽然勒住马。回过头，那个戴幂离的女子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小点。
他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乌驰见他骑着马左摇右摆，看着失魂落魄的，一夹马腹靠近。
“郎君？”
“没事。”姜骊收回目光，“崔夫人身边那个女大夫，你知道叫什么吗？”
乌驰想了阵：“这不清楚。好像姓夏。”
姜骊语气微讶：“她也姓夏？”
乌驰猛地转头看向他，睁大眼睛。
“郎君，夏娘子她早就……逝者已矣，世上姓夏的这样多。您别又伤怀了，仔细晚上睡不好。”
“我才没有。你别瞎想。”
姜骊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再往深处想。他拨转马头，继续往前走。
围猎还有几日。可夏黎不想再待下去了。她去跟崔夫人辞行，崔夫人没有强留，只吩咐车夫好生送她回去。
马车从行宫出来，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夏黎掀开车帘，回头看。
行宫里初上的灯火像星星，和天边刚露出一点头角的月亮交相辉映。
马车摇摇晃晃，身后的景致越来越模糊。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一路劳顿，回到医馆已是第二日晚上。
她推开后院的门。喻晴之正在灶台前做菜，油烟呛得他捂着嘴直咳嗽。
张先生的房门开着，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是啊。马车坐得人都要散架了。”夏黎放下包袱伸了个懒腰，走到喻晴之身后，“你在做什么？这么大烟。”
喻晴之别过脸咳了一声：“我加了些茱萸，火候大了。”
“又搞什么创新呢？”夏黎笑起来，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喻晴之耳尖瞬间红了起来，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烧菜。
张先生在里屋咳嗽了一声，也不知道看没看见。厨房里两个人没说话，嘴角都扬着。
做好饭，先端一碗，看着卧病在床的张先生吃了，两个人才坐上桌慢慢吃。
晚饭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有鱼有肉。
喻晴之不知道夏黎什么时候回家，但每天都会按时去买菜备菜，再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
吃饭的时候，喻晴之一只手把猫抱在怀里，夹了鱼肉把刺挑出来放到桌边给它吃。
“在皇家猎场的感觉怎么样？”喻晴之看小猫吃完一块鱼肉，抬眼看着夏黎。
“还好。没有想象中那么吓人，但我觉得那儿不适合我。”
“那崔夫人有没有给你介绍人脉？”
“喻晴之。”夏黎抬眼看向喻晴之，“等帮崔夫人调理好身体，我还是不做这些贵人们的生意了吧。”
喻晴之眼里露出一丝惊讶，但也没有多问。他点点头：“行，你想清楚了就行。”
夏黎垂眼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长长叹气。
喻晴之放下碗筷，跟她坐到一张凳上，腿挨着腿。他轻握住她的手：“夏黎，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黎摇了摇头，转身抱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怀中。
“喻晴之，你会不会觉得我特别不上进？”
“怎么会？”喻晴之放下猫，拍了拍她的后背，“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最勇敢的小娘子了。”
“那……”
喻晴之打断她：“你别有顾虑。我相信你的决定。”
“嗯。”夏黎在他怀中闷闷应声，忽然抬起头，撇了撇嘴，“要是我们以后一直很穷怎么办？”
看着夏黎的眼睛，喻晴之心中一阵歉疚，垂下眼睛不说话了。
那些她没说过的，没要的，不代表是真的不想要。
他只是个杀手，以前靠着见不得光的买卖生活，赚了一波黑钱。现在安定下来，才发现老实本分的百姓想赚大钱简直比登天还难。
他不是没想过在建安城买一所好点的房子，可算了算，按他们现在的收入，几辈子也买不起理想中的院子。
夏黎抱住了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喻晴之，其实我要的生活很简单的，不用颠沛流离就好。”
喻晴之慢慢点头，双手环在她后背：“好。我记住了。”
*
秋猎结束后，姜骊回了趟姜家府邸。
他敲了敲虚掩着的房门进去。
姜信坐在书案后，手提朱砂笔在折子上圈点勾画：“来了？”
姜骊站在前头，垂首而立，语气恭敬：“伯父。”
姜信抬眼看他，把折子放在一边晾干：“崔家的事，我帮你谈了。”
姜骊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崔家答应见你一面。”姜信腰上卸了力，靠在椅背上，“成不成，还要看你自己。”
姜骊向前走了一步：“伯父，我要的不只是见一面。”
姜信眼睛眯起来：“你还想要什么？”
“崔家的支持。”姜骊看着他，“我的兵马要正大光明地过江，需要崔家在朝中为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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