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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老宅占了城北几条大街, 其表恢宏，内里宅院幽密，人丁兴旺。
知道他今日要回来, 两扇朱漆大门一早就微敞着。守在街口的门房看见他, 慌忙跪下。
“郎君回来了！”
姜骊眼神越过他, 提腿径直往宅里走。
甬道两旁竹影森森，颇有意境，廊下的灯笼不知何时都换成了琉璃的, 地上铺的砖也都是这几年兴起的。
一路走过去, 遇见的丫鬟仆妇都垂着眼, 规矩行礼，没人敢正眼看他。
姜骊不知不觉走到一个小佛堂门口。
瞥见跪坐在佛像前的背影，他眸光一闪，止步转身迈进门槛。
听见身后脚步声，跪坐在蒲团上的夫人也没有回头。
姜骊静静地立在几米远的门口，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五年不见，她竟已初显老态，从前那白鹤般的细颈略向前佝着。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檀色衣裙，手肘前曲，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
姜骊走进去，点燃三支香，在佛前拜了三拜，将香插好后站到她面前。
“母亲安好。”
“好。”夫人打量他一眼，“你瘦了。”
姜骊没接话。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打仗留下的。”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多余的关心。
丫鬟上了茶，又轻悄悄退下去。
姜骊端起茶杯瞥了眼。汤色清亮，香气淡雅，是极品太平猴魁。看来母亲在伯父的照拂下过得还不错。
“伯父呢？”
“在宫里议事。”夫人说，“你回来的事，他自有安排。秋猎之前，你先在家里住着，不要在城里乱走。”
姜骊点点头。
“住处已经收拾好了。”夫人站起身，手搭在丫鬟手上，“你一路劳顿，先去歇着吧。”
“嗯。”姜骊闷闷盘腿席地坐下，没有半点离开的意思。
夫人瞥了他一眼，避之不及地往外走：“姜骊。”
他抬起头，望着夫人：“母亲还有什么事？”
“你这次回来，低调安分些。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到处生事。”
姜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突然不甘心提高了声量。
“母亲！”
夫人只足下顿了一瞬，接着头也不回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院子还是他从前住过的那个，收拾得一尘不染，被褥软幔都是新换的，书案上整齐摆着笔墨纸砚。
这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桌上的灰是刚擦的，窗外的树换了，廊下的鸟笼也不在了。
他在窗前静静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散步。
在园子里转了一会儿，姜骊看见一个少女站在一座假石山旁，似是刻意在等他过去。
少女穿一身杏子黄窄臂大袖衫裙，头上戴的是建安最时兴的蝴蝶穿花流苏步摇，绚丽无比。
看见姜骊，少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大哥哥！”
姜元馨提着裙摆小跑过去，在他面前站住，仰着头看他。
“大哥哥，你真的回来了！”
“嗯。”姜骊淡漠地点点头。
姜元馨热切地看着他的脸，目光落在那道疤上很久。
“这是……怎么弄的？”她情不自禁地抬手想要去触摸。
姜骊不着痕迹地侧头避开了。
“打仗。”
姜元馨的手悬在半空，半晌才缩了回去：“这几年他们都追捧你传闻中的这道疤。只有我是真心疼你。我好气，我叫他们不许画这样的妆，可他们都不听我的。”
“你好像瘦了点。”她目光追随着他的眼睛，“也高了。”
姜骊没有寒暄的意思，只静静地听她说。
她垂着胳膊，怔怔地站在他面前，压下眼里几分失落。
“你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姜骊眼睛看着远处，已经侧了身子，打算随时走开。
姜元馨等了一会儿，不见他回答，声音忽然压低。
“大哥哥，我有话跟你说。”
她扯着他的袖子往假山后面走，来到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几株芭蕉挡着，外面轻易看不见。
姜骊由她拉着，没有挣开。
站定了，姜元馨又抬起头看着他，神秘兮兮地说：“哥哥，我知道一个秘密。”
姜骊目光沉下去。
“当年的事，我都听说了。”她声音变得更轻，“你不是姜家的儿郎。你是抱来的。所以父亲才会那样对你。”
姜骊宽袖中的手指微蜷了一下，凛目：“你听谁胡言乱语的？”
姜元馨摇头：“你别管谁说的。反正我知道了。”
她又往前凑，离他近些。
“哥哥，你不用担心。不管你是谁，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她一边说着，眼里也变得亮晶晶的。
姜骊低下头，沉默地看着她。
她眼睫微微颤动，嘴唇抿着，看起来有些紧张。
“元馨。”
“嗯！”
“这些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姜元馨嘴巴微张：“为什么？”
姜骊不搭理，转身就往外走。
“兄长！”她在身后大喊。
姜骊逃也似的加快了脚步。
姜元馨眼一闭，心一横，冲上去将他拦腰抱住。
“放手。”
“我不要！”姜元馨尖叫一声，把脸埋在他后背，“哥哥，你为何总是对家里人如此冷漠？”
僵持片刻，姜骊忽然冷笑。
“姜元馨，你今年多大了？你已经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动辄对兄长搂搂抱抱，成何体统。这就是姜家女儿的教养吗？”
闻言，身后姜元馨抱着他的手一抖，慢慢松开。
姜骊愤怒向前走了两步，转身哂笑：“姜元馨。你听好了，我或许不是你的堂兄，而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兄长。”
他人已经走远了。姜元馨还愣在原地，失魂落魄地一遍遍想着他那句话的含义。
*
回房后本是小憩，一不留神就睡到了傍晚。
姜骊独自在房间坐了一会儿，被丫鬟告知姜信回家了。
换了身衣服，梳洗一番后，去书房见他。
姜信坐在书案后面，穿一身家常道袍，手里拿着份折子，头也没抬。
“回来了？”
“伯父。”姜骊在下方规矩站着，拱手行礼。
姜信抬眼将他慢慢打量几遍。
“坐。”
姜信放下折子，挺直腰肩。
“你的问候我都收到了。回来就好。秋猎前，陛下要见你。到时候，你把北边的事好好跟他说说。”
姜骊乖觉颔首。
“北边那些兵马，你打算怎么办？”姜信问。
“一切都听伯父的安排。”
姜信看着他，笑容转瞬即逝：“五年混成这样，你也不容易。当初要你留在雍京迷惑陈王，你可怨过我？”
姜骊慢慢抬眼，看着眼前这张浸染了岁月痕迹的脸上，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薄唇，高鼻。
“您说笑了。若无伯父，孩儿恐怕至今都还是个只知喝酒斗诗的浪荡子。”
两人对视一会儿。姜信先移开目光，拿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行了，你先回去歇着吧。秋猎的事，到时候会有人提点你，回去好好准备着。”
姜骊站起身，又一拜：“伯父。”
“这次回来，我想买个宅子，搬出去单独住。要清净些的。”
姜信翻开书案上的一页折子，点头：“可。我让人去办。”
“多谢伯父。”
没过几日，姜骊就被皇帝赵惇召进御书房。
赵惇穿一身黑色如意纹常服，看起来不像皇帝，气质斯文，透着几分乖。
他与姜骊同岁，体格生得单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
见姜骊进来，他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你就是当初与朕换身份的伯驹？久仰。”
姜骊跪下要行礼，赵惇已经伸手扶住了他。
“不必多礼。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他看着姜骊的脸，目光在那道疤上停留，轻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姜骊垂眼：“陛下言重了。”
赵惇拉着他坐下，亲手倒了杯茶递过来。
“当年若不是你与丞相，朕早就死在那座冷宫里了。你用自己的身份换朕南下，朕一直记得。心里很感激。”
姜骊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
“陛下洪福齐天，骊不过是顺势而为。”
赵惇摇摇头，还想寒暄，姜骊已经岔开了话题。
“秋猎的事，陛下准备得如何了？”
赵惇又笑起来。
“应当差不多了。到时候，朕要向朝中的大臣们郑重介绍你。”
姜骊点头又谢过恩。
闲话几句，赵惇的话渐渐少了。他看姜骊的眼神里，有亲近，也有依赖，可姜骊始终保持着一个臣下该有的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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