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抬眼, 迎上他的目光。
“将军, 汤是我熬的没错。可那锅汤我也喝了。将军若不信，可以问外边那些伤兵, 我给他们端汤的时候, 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
这话不假。她确实当着许多人的面喝了一小口，但只让舌头了沾一点，确保自己不会出事, 再趁他们不注意将剩下的倒了。
赫连猛盯着她看了很久, 外面士兵的呻-吟声不时飘进帐篷。
夏黎的脊背绷得笔直, 目光柔顺地平视前方。
半晌，赫连猛突然发出一声闷笑：“哼！小娘子，你胆子不小。”
夏黎压低了头, 不接话。
赫连猛端起药碗, 喝了一口, 眉头拧成一团。
“什么玩意儿，这么苦！”
“将军，良药苦口。”夏黎抬头盯着仰起的碗底，“您要是不想喝，我就端走给别人喝。还有好多人没喝上药呢！”
赫连猛瞪她一眼，捏着鼻子把药灌下去。
喝完，他把碗往几上一顿，碗底磕在木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行了，出去。”
“是。”夏黎福了福身，端着托盘退出去。
一直走到帐篷门口，她感觉赫连猛的目光始终黏在背上。
她将脊背绷得更直，脚步不乱，稳稳当当地继续往外走。帘子在身后落下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她才敢松懈肩膀。
外面整个营地还是一片混乱。空气里弥漫着臭味。几个乌桓兵蹲在帐篷外面，捂着肚子，嘴里直哼哼。
夏黎收回目光，端着托盘，慢慢往回走。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乌云遮住了月亮，没有火光的地方伸手不见五指。
但愿明日也如今日，有惊无险，不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夏黎掀了帘子，矮身钻进姜骊的帐篷。
姜骊已歇下，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侧身的线条，身体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夏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上了草垛，和衣在他身后躺下，前胸贴在他后背，把手小心翼翼搭在他的腰侧。
身前的人一动未动，搭在他腰上的手随着呼吸缓慢地一上一下。体温透过衣裳传递过来，夏黎贪恋这份温度，把自己凑得更近一些，额头抵着他变得瘦削的肩胛骨。
黑暗中，姜骊倏地掀开眼皮，感受到她的小动作，心中熨帖，唇角轻轻一扬，再合眼继续睡。
……
第二日白天一直阴沉沉的。
夏黎照常做事。营地里那些上吐下泻的乌桓士兵还没缓过来，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赫连猛也在帐篷里躺了一天，里面偶尔传出几声愤愤的咒骂。
她和姜骊远远对视过一次。他正在提斧劈柴，直起腰，目光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落在她身上。
他皱了皱眉头，冲她露出个古怪的微笑，两靥挤出浅浅的酒窝。
这是在与她做鬼脸？
夏黎目光微怔，再看时姜骊已低下头，继续认真劈柴。
忙碌了一天，到了傍晚时分才终于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夏黎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天边的光亮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张先生从身后走近，声音飘过：“今晚走。”
夏黎点点头：“好。”
“我们等你。”张先生转身进去了。
喻晴之白天消失了一整个下午，到了傍晚吃大锅饭的时候才出现。
他端着个破碗从夏黎身边擦过，极轻地说了两个字：“等你。”
夏黎的心猛地跳突了一下，慢慢点头。
入了夜，乌云稍稍散开些，露出一弯森白冷月。月光静悄悄照在山间的雪地上。
营地里比前两日安静了许多。那些乌桓士兵被腹泻折腾了两天，精力大不如从前，因此这夜巡防的人少了一半。
夏黎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止呕汤药作掩护，从巡逻守卫面前大大方方穿过，一路走过喻晴之的草棚和张先生的帐篷。
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确认他们两个已经离开。见时机差不多，夏黎才端着药碗拐进姜骊的帐篷。
见她进来，姜骊从草垛起身走到她面前，攥住她手腕。
“现在走？”他目色从容，没有一丝恐惧。
也不知等会儿跳下去，发现约好的赴死其实是一条生路，他会作何反应。
是惊吓多一些，还是惊喜多一些？
夏黎收回思绪，避开他灼灼目光，点了点头：“嗯，现在。”
两人出了帐篷，低着头，假装各自去干活。
月光下澈，把一双影子拉得很长。
营地里一片死寂，守夜的士兵也都无精打采，靠在火堆旁边打盹。
他们顺利摸到营地边缘后，径直朝着悬崖的方向狂奔。
夜风呼啸，刮得脸生疼。姜骊一直紧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
夏黎压下血喷心的刺痛感，尽力跟上他的速度，被他带着一起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大风扬起他们散乱的长发，在身后肆意飘摇。
到了崖边，风大得几乎站不稳脚。
夏黎弯腰，双手扶住膝盖平复呼吸。
她试着朝下瞥了一眼。
漆黑一片的悬崖深不可测，像怪物大张的巨口。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在呼呼地响，发出阵阵哀嚎。只一眼，就足矣生出莫大的恐惧。
姜骊向崖边踏出一步，回过头望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像一弯红色的月牙，为他添上几分绮丽的色彩。
“拂萤，你当真愿意？”
夏黎看着他，点头：“我愿意。”
姜骊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他的手臂箍得她快要喘不过气，闭上双眼，下巴抵在她发顶，犹如一只重返阳间的鬼魅，深深地贪婪吸食着她的精气。
月光照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拉长的影子被拧成一股扭曲的形状，向深渊巨口的边缘延伸出去。
“拂萤，我也爱你。”
姜骊的声音极尽温柔缱绻，将夏黎的脸严丝合缝地贴上胸膛，作势要替她捂住耳边令人胆寒的风声。
夏黎没听见最后一个字，却也懂了他的心意。但在此时此刻，她没有任何心思去回应他的这份真挚。
她只想活下去，只要活下去，未来才会有一万种可能。
说话间，姜骊拥着她，一只脚又往崖边踏了一寸，只需稍稍旋身就会直坠而下。
“止步！”
一声尖锐的大喊将他们的注意力瞬间拉了回去。
二人的心脏同一秒发出共振，姜骊抱着夏黎的手稍稍放松，他们一起回头循声望去，一只脚仍跨在崖边。
火光从林子里透出来，几个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不是乌桓人，是汉人的装束。
为首一人黑甲浴血，踉跄着跑近，火光映出他的脸。
来人竟然是许顺！
夏黎看着他越来越近，随即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得救了？他们真的得救了！不用冒险跳崖了？
可那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另一种感觉取代。
许顺的目光从姜骊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变化得太快。
直觉告诉夏黎，来者不善。她下意识往姜骊身边靠了靠。
“太好了，拂萤。”姜骊拉了夏黎一把，把她往安全的地方挪了几步，脚底踩落几颗碎石，咕噜噜坠入深渊。
夏黎怔在原地。
姜骊已放开手，脚底生风迎了上去，一把扶住许顺的肩膀。
“许先生！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许顺瞥了眼姜骊脸上的刀疤，立马垂眼往后退了一步。
他恭敬抱手行礼：“乌驰带着人从东边摸进去，发现你们不在，就猜到你们可能往这边跑了。我们一路找过来，才总算找到您。”
他身后那些部曲看见姜骊，也纷纷半跪抱手行礼。
“郎君！”
“郎君还活着！”惊喜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姜骊松开许顺，弯腰一一亲自扶起跪在地上的人。
“快请起。都起来。”
那些兵卫站起来，嘴里不断重复着寒暄的话，有的甚至抬臂在抹泪。
夏黎独自站在远处，隐隐听见有人说：“郎君还在，咱们就有主心骨，那些弟兄们也不算枉死。这次郎君逢凶化吉，日后必定能扶摇直上……”
看着这一幕，夏黎心里那点庆幸慢慢变了味。
或许姜骊这种人真的有气运加身，不必她两头骗，今夜他也会得救。
至少以他的视角看来，他们现在幸运地得救了，不用再选择双双跳崖赴死的绝路。
可然后呢？
被他的部下一起救回去之后呢？
她得跟着姜骊回到他的地盘。
就像喻晴之说的那样，他会重新拉起他的人马，重新做他尊贵的姜郎。他也许会越来越好，越来越有势力，越来越不容置疑。
而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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