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旁人，乌驰走进岩洞，在他对面坐下。一开始两人谁也没说话。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许顺才缓缓开口：“你娘的事……我听说了。”
乌驰皱着眉，眼睛酸了一回。
“我娘用自己的命告诉全城百姓，郎君是清白的。”他定定看着许顺，“我必须救他出来。”
许顺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应该的。姜郎待我们不薄，如今他落难，咱们就是拼了命也得把人捞出来。”
得他此诺，乌驰心里吊着的石头才轻轻放下，他看着他，赞赏地点了点头：“许先生。”
许顺眼中这才渐渐染上几寸沉痛的水线。
“红绡也没了。一尸两命。我心里恨，恨周冀，恨乌桓人，恨这狗日的世道。但姜郎……他是主，我们是仆。主辱臣死，这个道理我懂。”
他声音慢慢低下去。
“卢婶这一死，把咱们都架住了。她一个妇人家都能这样，咱们这些大老爷们，还有什么脸畏葸不前？”
许顺这话说得动听。乌驰看着他，眼眶也跟着烫起来。
“许先生……”
许顺摆摆手，打断他。
“别说这些了。救人要紧。”他凑过来，拍着乌驰的肩膀，“你的人摸清位置了？”
乌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
他指着路线：“鹰嘴崖，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强攻不行，只能夜里摸进去。”
许顺快速扫一眼，眉头紧锁：“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两天后。”乌驰指着图上的一处，“这两天有雪。后天雪最大，乌桓人晚上不会出来巡逻。”
许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样，分头行动。我带人从西边摸，你从东边。得手之后，往南撤，在我那边汇合。”
乌驰抬起头，对他抱手行了个军礼：“许先生，多谢。”
许顺脸上浮着笑：“谢什么？咱们都是给姜郎卖命的。”
*
乌桓人的营地里，日子看着照常过，可夏黎几个心里没有一刻是安稳的。
他们不过是赫连猛圈养起来的俘虏，随时随地都有可能丢掉小命。
经夏黎不懈地鼓励，姜骊彻底摒弃那些没用的自尊心，努力地为赫连猛创造价值，好换取更多活下去的机会。
他像一头沉默的牛马，每日埋头干活，劈柴、烧水、清马粪。脸上那道疤结了痂，衬得面容几分妖冶。
夏黎偶尔远远看他一眼，不去打扰。
喻晴之做的活也不轻省，有时候跟姜骊遇见了，眼神也是匆匆错开，谁也不屑搭理谁。
这日傍晚，夏黎照例去给姜骊送汤。
姜骊接过碗，没有喝，抬眼看着她：“拂萤。”
“嗯。”夏黎看着他的眼睛，“你说，我在听。”
姜郎眼睫轻轻扇了扇：“赫连已经派人去江陵渡了。”
“去做什么？”
姜骊目光平静：“去找我伯父。赫连想用我跟他换一块地盘。”
“那……能成吗？”
姜骊哂笑，摇了摇头。
“不会的。我伯父不会管我。从他把我留在雍京那天起，我就是弃子了。”
夏黎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话来安慰他好。
姜骊却笑容淡淡，仿佛早有预料。
他握住她的手：“拂萤，等赫连的人被拒后回来，就是我的死期。”
夏黎的手开始发抖。
姜骊的眼眶突然泛起微红：“你之前说过的，同生共死的话还算数吗？”
她眼神没有闪躲。
须臾，她点点头，笑起来：“算。”
姜骊心里绷着的弦突然断了，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他那张巧舌如簧，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再也说不出话，只剩心底一阵绵长的呐喊。
若他死后，灵魂从躯壳剥离，他要牵着她的手，抱着她，在繁花遍野的青山上成日游荡，放声高歌。
夏黎靠在他胸口，安静听着他狂乱的心跳。
…
夜里，夏黎一个人去柴堆那边取水。
喻晴之忽然从暗处闪出来，把她拉到一边。夏黎吓了一跳，看清是他才松口气。
“出什么事了？”
“嘘。”喻晴之拽着她去了更僻静的地方。
“夏黎。”他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喻晴之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才开口。
“我找到一条路。悬崖那边有条裂缝能下去。下面有个崖洞，能藏人。我已绑了网兜，跳下去摔不死。”
夏黎微怔：“你……”
“别打岔，先听我说完。”喻晴之嘘了一声，“后天晚上，我带你和张先生走。从崖边下去，钻进洞里躲着，等乌桓人搜不到，再想办法逃出去。”
这生机来得太突然。夏黎的心一下子乱了。
“那姜骊呢？”
喻晴之看着她，斩钉截铁：“我只带你。”
夏黎瞳孔缩紧。
“为什么？”
喻晴之定眼看着她：“夏黎，我欠你一条命。我只欠你的，可不欠他的。”
夏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喻晴之双手将自己环抱，嗤笑一声。
“你知道他出去之后会怎么样吗？他会回到他的地盘，拉起他的人马，继续当他的姜郎君。到时候，我就是那个在他落难时抢他女人的杂种。”
夏黎摇头：“我会劝他。更何况，若你救了他的性命，他怎么好意思恩将仇报？”
“你还是太不了解男人。”喻晴之打断她，“他那种人，心里装得下什么？地盘、兵马、权势……还有你。别的人，都是蝼蚁。”
夏黎低下头，沉默了。
喻晴之看着她，语气慢慢软下去。
“夏黎，我救你，是因为你之前帮过我。但我绝不愿救他。你要是想活，就后天晚上来崖边。我等你一晚上，你不来，我就自己走。”
“后天晚上？”
“后天晚上。”喻晴之说，“还有许先生，我们三个一起。”
夏黎点头：“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
喻晴之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夏黎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风刮过来，冷得刺骨。
那天夜里，夏黎一夜没能睡着。
她躺在张先生的帐篷里，睁着眼，盯着帐篷顶。
两个选择。两条路。一边是姜骊，同生共死的承诺；一边是喻晴之，活下去的机会。
她翻来覆去，怎么都想不出一个两全的法子。
天快亮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
她想通了。不是选一个，是两个都要。她要带姜骊一起走。
第二天夜里忙完，夏黎去了姜骊的帐篷，怕他没吃东西，特意留了半张干饼。
姜骊接了饼却不着急吃，眼睛放在她乌青的眼底。
“拂萤，你昨晚没睡好吗？”
“是，我愁得睡不着。”夏黎在他身边坐下。
大风拍打着帐篷，呼呼作响，偶尔有脚步声经过。两人就这么安静坐了一会儿。
夏黎忽然开口：“姜郎。”
“拂萤，你说。”
她慢慢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后天晚上，我们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得了重感冒(╥╯^╰╥)先把今天的更了，不然睡过去就忘了
第43章 生路
姜骊捏着饼的手松开, 饼从手心掉到了大腿上。
他静静地回望着她。两个人的眼睛都变得亮晶晶的。
“我们一起死。”夏黎双手握住他的手，攥紧，“不等赫连猛的人回来了。不等了。这等死的煎熬, 我们不受了。”
姜骊看着她，喉咙发紧：“拂萤,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夏黎用力点头, “我说, 我们一起跳崖。你抱着我一起跳下去, 摔死, 冻死，随便怎么死, 反正我们都一起。”
姜骊嘴唇轻轻一颤,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夏黎把他的手掌摊开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指尖很凉, 她的脸颊却是温暖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继续说：“姜郎。赫连的人来回最快也要十天。现在已经过去七天了，还有三天。可我不想等了。”
水线慢慢蓄上来, 姜骊的眼眶红了。
“我怕的不是死。”夏黎一只手捧着他的脸说, “我只怕这三天里，他们又来折磨你。怕你撑不住，先我一步走。”
“我好怕你死了, 我一个人愧疚地活着。”
她话音落下, 姜骊的眼泪也跟着一颗颗掉下来。心里的眼泪也从未像今日这般止不住。
“拂萤……”他喉结一滚, 哽咽。
“姜郎。你先听我说完。”夏黎用指腹擦了擦他的下眼睑，“我想过逃跑，等你伤好了再作打算。可我等不了了。姜郎, 我等不了了。”
她握紧他的手, 指甲掐进他手背的肉里：“我其实怕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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