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诡异。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濯雪居各怀心思，现在竟然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红绡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拘谨朝她笑了笑，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夏黎不喜欢这种刻意的眼神，继续垂眸吃饭。
夜里，夏黎躺在榻上问姜骊：“你真要留下她吗？”
姜骊侧过身看着她。
“许顺特意带来的。怕是对她留了心。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夏黎想了想，点头，也对。
姜骊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我是信不过她的。不过既然许顺对她存了心思，不如明日由你发话，将红绡顺水推舟，赠予他做妾，我再着人替她添上一份嫁妆。”
“啊？许顺对红绡有意思……我怎么没看出来？”夏黎坐起来，不解看着他，“而且红绡愿意吗？”
“她一定愿意。”
“傻拂萤，这是御下之术。照我说的做，许顺会感激你的。”姜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温声解释。
说罢，他话锋一转：“你今日又去镇口了？”
“嗯。”
“去做什么？”
夏黎也不瞒他：“在帮张先生打下手。”
姜骊忽然将她松开，警觉的目光在脸上逡巡：“这么说，那个刺客也在这里？”
看着他的眼神寸寸变冷，夏黎有些后悔刚才的诚实。
“他已经金盆洗手，现在在跟着张先生学医救人呢。”她思索片刻，努力向他解释说。
“哼！”姜骊把背影留给她，默了一会儿，肩膀一抖，冷笑，“杀人的刀握得久了，还分得清什么是救人吗？”
他把两腮咬出一个小鼓包：“别忘了，拂萤。雨清可是他杀的。”
夏黎盯着他的后脑勺直摇头：“不是的。喻晴之说他不杀弱女子。雨清不是他杀的。”
“那护卫的命便不是命了？”他声音冷到极致，以此压抑心里叫嚣的愤怒。
姜骊极擅诡辩，总能心安理得地把所有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夏黎心尖轻颤起来，憋着一股闷气，也翻身不理他了。
背对着背，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楚河汉界。
姜骊双眼用力闭紧，似乎睡着了。他强忍着，求现在愤怒的自己不去抱她入怀。
于是他蜷缩起来，把自己抱紧了。
那个卑贱狂妄的刺客，他记着呢。但现在还顾不上。
北边在打仗，乌桓人蠢蠢欲动，许顺也带着人马到了。他刚和清江县的县令崔頔达成合作，一桩桩一件件，都得亲自盯着。
不过蝼蚁耳，先放着吧……
姜骊这几日格外忙，白天不在家里，顾不得约束她。
夏黎每天依旧要带着吃的溜去镇口。
张先生还是那副样子，不爱说话，但也不赶她走。她递药，他接；她问问题，他偶尔答一句；她做错了，他看她一眼，她就知道错了，及时改正。
喻晴之蹲在旁边一边舂药，酸溜溜地问：“你家里那个郎君，准你来？”
夏黎抬头看他一眼：“他准不准，是我自己的事。”
喻晴之笑声朗朗：“你可真有意思。”
“哦。”
夏黎懒得跟他争辩，继续埋头捣药，石药杵砸在碗里，发出闷声轻响。
**
红绡的这事办得很顺利。
夏黎按姜骊教的，先把人叫到跟前，说许先生路上救过你一命，又把你带到这儿来，也是缘分。你若愿意，便跟了他去，往后也有个依靠。
听她这样说，红绡愣了半晌，只是抿着嘴不说话。
摸不清红绡的态度，夏黎想起姜骊说过的，施恩的人不能被人反拿捏。
想着姜骊教自己说话时那高高在上的神态，夏黎轻轻瞥她一眼，继续说：“我给你添一份嫁妆，摆几桌酒，体体面面地办。你愿意吗？”
在这乱世中，人命贱如草芥，何况她一弱女子，如何独活？
来清江县的路上，红绡便刻意在许顺面前留下印象，如今姜骊的安排倒是与她的心意不谋而合。
红绡低头故作矜持，旋即跪下叩了个头：“妾谢郎君娘子的恩典。”
许顺那边得了这个消息也很欢喜，当天便亲自过来双溪镇向姜骊与夏黎道谢。
他站在院子里，对着他们两个拱手行礼，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亲近的笑。
“郎君和娘子如此厚待，某不知如何报答。”
姜骊颔首：“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
酒席摆在他们院子里，只请了几个要紧的人。乌驰来了，崔县令也让人送了贺礼。
当天红绡换了身石榴红的襦裙，站在许顺身边，娇俏的脸上带着温顺的笑。
夏黎看着红绡，想起在濯雪居互相防备的日夜，到现在也不过月余的时间。
酒过三巡，许顺起身敬酒：“属下再敬郎君一杯。”
“嗯。”姜骊抬手端起杯，一饮而尽。
许顺又斟一杯，转向夏黎。
“敬娘子。”
夏黎也爽快喝了。
许顺脸上带着笑，眼睛却一直垂着，恭顺得很。
这一刻，夏黎忽然懂了姜骊说的御下之术是什么意思。给出去的，比留在身边更让人念好。
-
隔了几日，姜骊带着许顺又去了趟县衙。
清江县的县令崔頔出自江东名门崔氏，祖上与姜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只是后来姜氏一族在北方发展得繁荣至极，后来才渐渐淡了。
凭着名门出身和自身过人的慧识，姜骊来到清江县不久便获取了崔頔的信任，被奉为座上宾，如今也算是半个军师，颇受礼遇。
崔頔命人在后堂接待了他们。
梨木案桌上摊着几份军报，今年新炒的极品毛尖已经凉透了，没人顾得上品尝。
“看看，刚来的消息。”崔頔大方把军报推过去分享，“定王调兵南下与陈王开战，北边疆域防守空虚，乌桓人趁机破了关。雁回关以北的地盘全丢了。以后不论两王谁胜……”
“哎，失地难收啊！”崔頔以手扶额，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姜骊低头扫过一眼军报，未置一词。
许顺眉头皱起来：“这么快？”
“定王和陈王打了这些日子，难分胜负。”崔頔说，“倒是给乌桓人捡了个大便宜。破关之后一路往南，见人就杀，见房就烧，又混在流民里。现在到哪儿了，谁也说不清，只知道南下的难民越来越多。”
姜骊抬眸：“县城外头现在大概有多少人？”
崔頔伸出几根手指：“粗略统计过，三千往上，还在增加。”
许顺倒吸一口气。崔頔看向姜骊：“姜郎有什么想法？”
姜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要落雨的样子。
“顺应局势。人既来了，不能赶。赶急了，反而生乱。”
姜骊转过身，指尖蘸了水，在桌子上画圈：“不如在城外划一块地方，让他们住下。愿意做工的就给口粮。不愿的，任他们往南走。”
“可那么多口粮从哪儿来？”崔頔问。
姜骊眉目整肃看向他：“崔明府的粮仓里到底有多少？”
崔頔捏着眉心直叹气：“这么多人，撑不过一个月。”
“那就赶紧买。再往后拖，怕是千金都难买一石米。”姜骊说，“流民里有的是人。让他们做工，开荒、修路、做军备换口粮，公平买卖。”
许顺在一旁点头赞同：“姜郎这法子行得通。人有了活干，就不容易生事。先撑过这一阵，走一步看一步。”
崔頔沉吟片刻：“军备……做什么军备？”
许顺笑道：“崔明府，郎君的意思您还不明白吗？陈王和定王兄弟两个争江山，已经打红了眼，顾不得外人，保不齐那些乌桓人什么时候流窜到到这儿来。到时候城外这些流民，就是帮您守城的人。”
崔頔看向姜骊，默了一会儿，点头：“姜郎想得远。”
姜骊：“还有一件事。冬天一到，城门得关。”
崔頔皱眉：“那城外的人……”
“让他们自己选。愿意留下的，冬天前盖好窝棚，囤好粮。不愿的，趁早往南走。到了冬天，城门一关，谁也不许进来。”
崔頔缓缓点头：“那……就照姜郎说的办。”
许顺在旁边无声轻笑，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窗外的光景又暗下来几分，天黑得愈发早了。
姜骊抬眸看向正在褪去最后一抹光亮的天际，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无法言说的悲凉。
像一缕幽魂，这世间的一切，什么也抓不住。
“时候不早了。今日便到这里吧。”姜骊敛目说。
忽而想到家里等着自己回去的那个人，心里才慢慢恢复些活人的温度，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几分。
“许先生。春宵一刻，千金不换呐。”姜骊走过许顺身边，把手按在他肩上，“这江山社稷鹿死谁手尚无定数，与其在此争论不休，不如今夜软玉在怀，共赴巫山来得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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