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这群？那么多条人命，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般轻飘飘的？”
被她抬着脸质问，姜骊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愤怒地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夏黎胸口剧烈起伏，抬手一掌把他的脸打偏过去。
姜骊转回来，直视着她，眼中看不出一丝悔意。
她抬掌又要打，被他抓住手腕。
“够了！”姜骊扫视一圈，“管好你们的舌头。”
侍卫和宫女太监们把头埋得更低，煎熬地立着。
“拿开你的脏手。”夏黎挣着自己的手腕，往台阶下退。姜骊紧攥着她的手不放，坚持把她往怀里带。
两厢拉扯间，夏黎挣得一丝空袭，脚下却踩空，不慎从几阶台阶摔到场院里。
他跳下来，三两步扑下去将她扶起。
“肚子……”夏黎捂着小腹，又有热流涌出。这虎狼药够猛，没想到休养了半个月，还是没能痊愈。呼吸急促，冷汗从额角滑落。
姜骊将她打横抱起，急匆匆往寝室走。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休息好了再打我吧。”姜骊把她放回床上，盯着自己被血浸红的浅青色下裳发怔，“是我不好。你这段时日心绪不宁，我不该和你争执的。”
太医战战兢兢地过来，重新开了方子吩咐下去，又战战兢兢地退下。
夏黎躺在榻上，瞪着帐顶。
姜骊在床边垂着头站了一会儿。
“拂萤。一切都是我的错。你先养好身子再和我算账，可以吗？”
她不说话，姜骊轻叹一声走出去合上房门。
他对门外的侍卫吩咐：“贵妃身子不好，好好守着，无论如何都不许再放她出来。”
发现被姜骊软禁，夏黎故技重施，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瞧着像个活死人。无论宫女怎么哀求，她都没有反应。
傍晚，趁宫女轮换时，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把一件外袍系到了房梁上。
掐着宫女回来的时间，夏黎捏紧藏在手里以防万一的小剪，站上凳子，把脖子伸进系好的环里。
宫女推门进来一刹那，她就踢倒脚下的圆凳，吊着脖子在梁上乱晃。
“娘娘！”宫女尖叫一声，手里的碗碟摔了个粉碎。
夏黎很快被外面冲进来的人七手八脚地救下来。
她躺倒在地毯上，大口喘气，肺里像要炸开，不住咳嗽着。
姜骊风一样拨开人群，见她这幅样子，吓得三魂离体，双腿一软跪倒，推开要来搀扶的寿仁，膝行到她身边。
“拂萤。你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最怕死了吗？你怎么敢把自己挂上去的？”他捧起她的脸，眼泪大颗砸落下来。
夏黎目光呆滞，声音飘渺。
“我不想活了。孩子被你害死了，我以后也难有身孕，一直贴身照顾我的翠屏和翠云也被你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姜骊眼泪止不住地掉，“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爱你。”他额头抵住她微凉的鼻尖，哽咽说，“拂萤，真的求你了。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以后什么都答应你。”
见他这般痛哭流涕，夏黎心中划过一丝短暂的快意，看着他的眼珠微微一动，有了些反应。
“我没想害死我们的孩子。”他闷声继续说，“当时我只是想让你停下来，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不是有心的！”
“那我的马为什么会受惊，把我甩下来？”
姜骊看着她的眼睛，不假思索：“是梅诚。是他放冷箭惊了马。他趁乱行刺。对。是他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夏黎合上眼皮，眼泪从眼角滑出，“好啊。既然是梅诚杀了我的孩子，那要他偿命。”
“好。就让他偿命。”他答应得很干脆。
姜骊把她抱起来，靠进怀里，指腹抹掉眼泪。她盯着他依旧美丽的脸看了一阵，努力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情绪。
回去后，他还是会把她锁在榻间，夜夜交颈，想要杀死他也许只需用一根簪子。
可她不能做得那样直接，不能再连累无辜的宫人了。
“等这件事了了，我跟你回宫。”许久后，夏黎主动把脸埋入他的胸口，轻声说，“和从前一样过。”
姜骊呼吸一滞，拥着她的手臂轻轻绷起来：“哪个从前？”
“拂萤和伯驹的从前。”
姜骊无比珍视地把她抱紧，下巴贴紧住她的前额。这句话他等了太久，眼泪流下来，无声无息沾湿了她的发。
夏黎柔顺地靠在他的怀里，目光放空在院中婆娑的树影下。
“以后，你要给我贵妃应有的权利，不能动不动就关着我、派人盯着我，要把我当作和你一样平等的人。”她轻声地说。
“好。我答应，我答应，什么都答应你。”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皮，“只求你别再离开我。”
情绪稍缓，吩咐人端药过来，他把她抱坐在腿上，一勺一勺地喂她喝。
“苦……”夏黎夺过他手里的药碗，一饮而尽。
又看着她吃了些东西，拉着手温声安慰几句，姜骊才放下她离开。
回去后，梅诚就被下了狱，等候审讯。
姜骊知道这样做太草率，着实像个昏君，但他已经答应她了，这一次不能再叫她生气失望了。
恰在这时，皇太后病危的消息从建安传来。姜骊必须即刻赶回宫中。
夏黎还没出小月子，他便把她留在这座小城休养，派了大量的太医和侍卫守着。
临行前他来看她，在床边坐了很久，眼睛周围红红的一圈。
“我回去看看太后如何了，很快就来接你。”
夏黎懂事地点头：“太后娘娘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等我好了，就回宫陪着你。”
“嗯。”姜骊把她抱在怀里，吸着她身上的气息，心里才觉得好受些。
第87章 诛心
梅诚下了狱, 却迟迟没有下文。
姜骊前脚刚登上回建安的车，夏黎就吩咐人备马，带着几个太监去了牢里。
临行前她让太医备了一碗药, 用布巾包着，放在食盒里带走。
穿过阴暗潮湿的甬道, 夏黎在关押梅诚的牢房门口站定：“梅将军。”
梅诚正缩在角落里的草堆上发呆, 闻声抬起头。
“贵妃娘娘, 您怎么来了？”他小跑到栅栏边, 脚上的铁链发出清响。
夏黎无言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打开食盒, 端出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招手让狱卒打开牢门。
两个太监跟进去, 一个按住梅诚的肩膀, 一个捏住他的下巴。狱卒粗鲁地用药碗撬开他的牙齿。
“唔——”
梅诚拼命挣扎, 纵有一身力气, 仍敌不过四手，被灌了大半碗进去。
灌完药后, 几个人放开他, 出来锁上牢门。
梅诚呛得直咳，残余的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嗒嗒往下淌。
他趴在地上, 抠挖喉咙, 想把药吐出来。挣扎无果, 抬起头，愤恨地盯着夏黎：“你给我喝的什么？”
“你们回避，我和梅将军讲几句话。”
夏黎挥手让旁人退下, 隔着栅栏看着他的脸, 轻轻笑起来, “毒药啊。”
“你，你敢！我是陛下亲封的殿前侍卫，你一个内命妇，无权杀我！”
“此事陛下已经默许了。”夏黎平和的目光落在他表情狰狞的脸上，“你以为，进了这大牢，还能活着出去吗？”
梅诚愣住，肩膀卸力，瘫坐在地上。
“为了一个妃子的谗言，陛下就要杀我……”他喃喃自语，“我随陛下出生入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到头来，不过是狡兔死，走狗烹。”
夏黎静静地听着他说。
梅诚突然抬起头，瞪着她，“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我死之前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声音沙哑，说得分外平静，“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洞房花烛夜的那场大火，是陛下让我放的。”
夏黎的心猛地跳突起来，垂在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抓皱了衣角，沉默地听着他继续说。
“他让我放火烧了你的医馆，断了你的念想。这样你就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梅诚哂笑，“伴君如伴虎，我等着看你像我一样失宠的时候。”
夏黎轻轻垂下眼，装作伤心状。
“喻晴之！对，就是你那死鬼丈夫。你知道喻晴之是怎么死的吗？”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的快意，“通敌案是陛下让许顺去办的。陛下授意他把喻晴之牵连进去，目的就是致他于死地。陛下就是为了把他自己摘干净，好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拉你一把，让你回心转意，跟他和好如初。”
夏黎冷哂。果然，事实和她猜想的差不多。
姜骊何其狠毒，大费周章编排了这样一出好戏，就是为了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他。
“我说完了，你走吧。”梅诚闭上眼，“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既然陛下背信弃义，就别怪我把这根刺扎在你们之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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