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仓终于被打开，成堆的米粮公示给百姓，按人头或以工代赈分发给灾民，御驾所到之处，两道百姓皆俯首叩拜，高呼万岁。
姜骊站在府衙的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一抬手，命人当着百姓的面把任命新郡守的告示张贴出去。
此人是他从建安带来的亲信，五年前就跟了他。
他知道这消息传到建安，会引起那些门阀世家的不满，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人是他姜骊，他们就算不满，也只能乖乖向他俯首称臣。
临行回建安的头一天，太医院的人都被传到行署去领赏。
夏黎跪在最后面，听着太监念了一长串名字。
太监念到她的名字时，还特意多说了几句：“夏大夫医术精湛，尽心竭力，陛下特赐金帛，以示嘉奖。”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侧目。夏黎坦然磕头谢恩接过赏赐，站起来退到一旁，目光只落在自己手里的托盘上。
晚上，夏黎躺在床上，浑身酸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乔穗帮她捏了捏肩颈，轻声说：“夏姐姐，最近累坏了吧？快睡。”
夏黎闭着眼，嗯了一声：“你不也累着了？”
“夏姐姐，你现在出名了。等回去以后，医馆的生意肯定更好。”
夏黎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我曾经问过张先生一个问题。作为医者，希望自己的医馆生意好是不是罪过？”
“那先生怎么说？”
夏黎掀开眼皮：“他说，医者也是人，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尚。”
乔穗似懂非懂点头，嗯了一声。
“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出发回建安呢。”
乔穗不再说了，把灯吹灭，在她旁边躺下来。
身上很累，这会儿却有点失眠了。夏黎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帐顶，脑中又闪过喻晴之的音容笑貌。
这次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做好饭菜在家等着她回来，笑盈盈地牵着她的手进屋了。
听着乔穗均匀的呼吸，夏黎慢慢闭上了眼……
行署里，姜骊案前的灯花炸了一回，他提腕收笔，终于在册封的旨意上写下了最后一笔。
将圣旨拿起来反复又看几遍，玉玺却迟迟没有落下。姜骊双手捧着这些文字，眼底有虔诚的光芒在浮动。
寿仁在旁边偷偷瞟了一眼，看到“贵妃”两个字。
“陛下，时候不早了，龙体要紧。明日还要赶路，还是早些歇息吧。”
“现在就睡。”姜骊弯唇一笑，把圣旨合拢交给寿仁，“好生替朕收着。”
第76章 囚鸟
从临川回到建安犹如新生。
这期间见过太多人的生离死别, 夏黎的心境也不再桎梏在过去的阴云中，终于拨云见日，窥得一丝阳光。
不论经历如何, 只要人活着，日子就还能过下去。
在这个世界里, 她终于找到了一点真实的自我。这不是虚空的幻想, 而是她日复一日, 用脚丈量出来的人生路途。
在家中休息调整几日, 夏黎这天起了个大早, 洗漱过后，简单穿搭一下就要出门去医馆开张。
乔穗还在灶台前熬粥, 见她出来, 笑眯眯地端了一碗递过去：“夏姐姐, 吃了早食再走。”
“好。”夏黎接过碗, 站在院子里一气喝了两口。
葡萄藤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落。猫在藤架下面横七竖八地躺着, 见她看过来, 伸个懒腰喵了一声。
“起秋风了。这几日得空，我们一起去裁两件漂亮的新衣吧。”喝完粥，她把碗递给乔穗, “我先去开门, 你把家里收拾好了再来。”
乔穗“哎”一声, 接了碗回厨房去了。
夏黎在院中漱口、洗罢手，门一拉开，愣住了。
“娘子万安。”一见到夏黎, 两个垂手而立的侍女整齐福礼, 依次开口自我介绍。
“奴婢翠屏。”“奴婢翠云。”
“见过娘子——”
夏黎无言, 眼神从两个面容姣好的少女脸上拂过，看向后面一排腰挎长刀、目不斜视的侍卫。
惊疑间，一个四十来岁，行动干练的嬷嬷分开人群走上前来，恭恭敬敬福了一礼。
“夏娘子，奴婢姓方，奉陛下之命特来接娘子移居潜邸。”
夏黎握着门把手，身体不自觉往后倾斜：“什么潜邸？我哪儿也不去。”
方嬷嬷抬起头，目光温和，语气不容置疑：“娘子，这是陛下的旨意。车驾已经在巷口候着了，娘子请随奴婢走吧。”
夏黎看着她往后退了一步，想要关门。
方嬷嬷没叫人拦，只是不疾不徐地说：“娘子若是不去，奴婢没法交差。陛下爱重娘子，自不会为难您，可娘子身边的人……”
夏黎关门的动作僵住，转过身。
乔穗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一脸茫然地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去。但乔穗不能去。”夏黎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方嬷嬷看着她：“乔娘子也要一同去。陛下口谕，乔娘子一直跟在夏娘子身边，离了怕不习惯。到了潜邸，还是跟娘子一处住着，彼此有个照应。”
夏黎瞪着方嬷嬷一阵。方嬷嬷恭顺低头：“娘子，圣意不可违。”
乔穗把扫帚靠在墙根，走过来拉住夏黎的手：“夏姐姐，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夏黎看着她，心里一酸，点了点头：“等我收拾点贴身用物。”
“不必了。陛下特意交代，娘子的旧物都不带，您需要什么，知会奴婢一声就行。”方嬷嬷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帮我把猫送到好人家里养着。”又僵持片刻，夏黎对嬷嬷说。
“遵命。”方嬷嬷对她福过礼，示意人上前把猫抱走。
夏黎没法，牵着乔穗的手出门，穿过巷子，上了停在路口的豪华马车。
-
潜邸是姜骊做清江侯时住的宅子。夏黎先前就来过一次，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还是兜兜转转回了这里。
马车在门口缓缓停下，方嬷嬷扶着夏黎的手下了车。
门口候了几排人，夏黎一出现，便齐刷刷朝她行大礼。
瞥了这些人一眼，夏黎转头问方嬷嬷：“我以后就要被关在这里了？”
方嬷嬷低下头：“娘子慎言。”
夏黎望着门楣冷笑：“既然姜骊一开始就是这个目的，何必弯弯绕绕，做那些迷惑人的姿态？”
她话音落，周围仆婢霎时以头触地，连连告罪。
夏黎一抬下巴，提脚迈入大门，跟着仆妇穿过影壁，走过重重回廊，进了正院。
院中各色名品菊花正值花期，一丛丛开得热闹。但夏黎心中烦闷，目不斜视，一路略过。
她站在正房门口粗略扫了眼内里。
这些布置并非一两日的功夫就能完成。
紫檀木的架子床，如云似雾，簇新的妃色纱帐。一对奢华精致的螺钿柜。妆台上胭脂水粉整齐码着，菱花镜被擦得锃亮。窗牖上的纱也是新糊的。
“我要见姜骊。”夏黎收回目光，转身对方嬷嬷说。
方嬷嬷头皮一紧，“娘子，陛下名讳不可直呼。”她没有接夏黎的话，转而吩咐侍女，“还不过来伺候娘子沐浴更衣。”
翠屏应声走上前，叫了声“娘子”。夏黎僵直站在原地不搭理她。翠屏为难看了方嬷嬷一眼。
见方嬷嬷颔首示意，翠屏又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解夏黎的衣扣。
“别碰我！”夏黎挥手将她拂开，猛地退后几步，靠住紫檀绣凤屏。
翠屏被她推得踉跄几步，站稳后立刻跪下。侍女翠云见状也赶紧跟着跪下。
方嬷嬷叹了口气，走过来在夏黎面前站定。
“娘子，奴婢不知道您为何不愿。这不仅仅是陛下的恩宠，也是陛下的旨意，您为难她们也没用啊。”
“您若是不肯配合，奴婢只能如实禀报。到时候，陛下动怒怪罪下来，受罚的不只是奴婢，还有更多人……”
夏黎瞥了眼跪在身前的少女，看见她们战战兢兢的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闭了闭眼，松开攥成拳头的手：“嬷嬷出去，留她们在屋里就行。”
方嬷嬷颔首应是，慢慢退出去，关了门。
翠屏和翠云赶紧起身，一左一右服侍夏黎解衣沐浴。夏黎一言不发，像一具木偶展开手臂，任她们摆布。
一连半月，夏黎都被困在这座精致的笼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洗脸匀面、把头发盘得精致繁复、换华丽的衣裳。
方嬷嬷一句一步地教她宫里的规矩，路该怎么走，行礼要怎么行，话怎么说。
“娘子天生丽质，但笑起来太随意了。要这样，嘴角微微上翘，不能露齿。”
“这也是姜骊要求的？”夏黎冷冷看一眼方嬷嬷，扯了扯嘴角，“这样笑？”
她做的不算错，但这笑也绝非真心实意。方嬷嬷与她目光相接，低下头不敢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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