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正在后殿用膳，听完他的建议，重重放下杯子：“牢狱脏污。亏你想得出来！”
梅诚在屏风外低着头，不敢接话。
“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这种事也来问朕。”
梅诚连连告罪，退了出去。站在廊下，吐出一口长气，恰巧又与寿仁对视上。
寿仁瞅着他忧愁脸色，笑了笑。梅诚不禁问：“公公因何发笑。”
“奴婢笑将军身份尊贵，却也与奴有相似的烦恼。”
梅诚不恼，盯着寿仁白净的侧脸笑起来：“什么将军不将军的，大家都是为陛下做事的。还请公公指点一二。”
寿仁一抱手，仰起头：“将军通达，已然明了。其实有时候，陛下不说的，咱们下边的要学会‘自作主张’才好，若事事都问陛下的意见，陛下还养着咱做什么。”
“多谢公公指点。”梅诚心头总算松快些，与寿仁拱手相拜，这才转身出宫去了。
声声斥责犹在耳畔。陛下想演戏，又心疼她，舍不得她受折磨，可这戏真是演得越来越不像了。
演得好，抱得美人归倒罢，要是演砸了，惹人憎恨，陛下埋怨，才真是出力不讨好。
梅诚心念一转，回家后打了几套拳，洗个冷水澡，挂着水在冷风里吹，如此反复几次，终于高烧不退，把后续的事都甩给许顺，向姜骊告了病假。
夏黎没再去衙门试探。她心里的那个疑影越来越清晰。
这几日没开医馆，但她总感觉走在路上时有人在盯着她。
为了验证猜想，她独自出了城，走到一条荒芜的小河边。
这条河的水不深，但流速很快。
她站在岸边，往深密的野草从里看一眼，往前迈了一小步，做出要跳下去的样子。
果不其然，脚尖即将接触河面那刹，她的胳膊就被人猛地从身后攥住。
“娘子，千万别想不开！”
抓她的人力气很大，夏黎挣扎一下，那只大手纹丝不动，隔着薄薄的夏衫还能感受到他虎口磨人的茧子。
夏黎回过头看着这个年轻男人。
脸很陌生，穿着寻常的灰青短褐，像是个过路的。但他的身手太迅敏了，根本不像寻常百姓。
夏黎道声谢，转身就走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夏黎想起喻晴之。
他的手上也有很多茧子，他曾告诉她，习武之人手上的茧子跟做活的茧子不一样。做活的茧子大约在指尖和手掌，指节又粗又大，可习武的多在虎口，手指通常修长有力。
第二天，她又换了一个地方。位置选在郊外更偏僻的湖边。
她站在水边，假装失神。果然，又有人冲上来拉住了她。这次是另一个面孔，和之前拉住她的人一样的年轻，一样的身手敏捷。
夏黎回到家，把门关上，站在堂屋里，看着喻晴之的骨灰坛出神。
她没有猜错。有人在监视她，可不像是要害她，反而在保护她。
本以为是乌驰，她试探过一次，发现乌驰对此一无所知，转念又想到他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可能安排此事，她心里的疑影就变得更清晰了。
夏黎在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摸到发髻里那根冰凉的栀子花簪。
拉开抽屉，她把刘安转交的信从里面拿出来。
这几日心力交瘁，一直没有功夫，或者说是没敢拆开看。
信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还有几个错别字。有几个还蘸多了墨，洇成一团。只看了一眼称呼，夏黎的眼泪就掉下来，砸在纸上。
“娘子，对不起。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么我已经不在我们家了。你不要哭，不值当，也不要来找我。铺子你好好经营，有什么事务必找人帮忙，乔穗和刘安都可以。（墨点）……乌驰人不错，都是男人，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意，若是（划掉）……我没什么本事，跟了你这么久，也没让你过上什么好日子。下辈子别找这么没用的男人了。你是全天下最坚强的女郎，好好过日子。别等我。
喻晴之”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前面更挤，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和离书。我喻晴之，自愿与夏黎和离。从今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立书人，喻晴之。”
夏黎盯着那行字，眼泪又变成断了线的珠子。
刚才还揣着手的猫咪从床上跳下来，爬到她的腿上，她伸出手，把猫搂进怀里，猫的毛很快湿了，黏在脸上。
小家伙舔了舔自己的毛，又扬起脸去舔夏黎脸上的眼泪。
她恨他遇到事想一个人解决。恨他连死了都要替她做主。恨他写了和离书，好像这样她就能忘了他。
可她更恨自己，她也是一样，为什么不早早跟他坦白，姜骊之后的纠缠，还有那夜的荒唐。
那天之后，她就应该拉着他义无反顾地离开建安，从此隐姓埋名，而不是舍不得眼前的安稳，还自欺欺人地认为那个人真的已经放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吹干了脸上的泪。
人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与送走病弱已久的张先生的悲伤不同，正青春的枕边人乍死，才真的让人体会到什么叫切肤之痛。
这感觉好像一把长着倒刺的利器，狠狠插在心里，想要拔出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痛不欲生，是一种悄然拉开的撕心裂肺。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屋里空荡荡的，床铺空了一半，多出一个枕头。
夏黎躺下来，把他的枕头抱在怀里。枕头上还有他的气味，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草药的香和苦涩。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无声无息的眼泪又浸湿了枕芯。
第72章 吊唁
回春堂门外挂了条白幡, 路过的病患瞧见了，顿时就能明白，这家里有白事, 近日都不会营业了。
自那日回来，夏黎已经整整两日没出门。
乔穗不放心她, 寸步不离地守在家里, 一应日常用物皆托刘安买回。
傍晚, 乔穗端着做好的饭菜站在堂屋门口, 敲了半天的门, 里面也没有回应。
她嘴笨，不太会安慰人, 看着夏黎这样子, 心里别提多急, 嘴上起了几个大泡。
她又怯怯叫了几声“夏姐姐”, 仍没见回应，只好把饭菜放在门槛上, 蹲在檐下等着。
许久, 屋里才轻飘飘传来夏黎的声音：“我没事，乔穗，我只是想一个人静静。”
声音停了片刻, 听见她又说：“喻晴之的事你也看到了, 跟我们走得太近不是什么好事。这段时间, 你还是搬到医馆后堂去住吧。”
“夏姐姐……”乔穗一张嘴，眼泪又流下来，“你是要赶我走, 好随喻大哥同去吗？我偏不走, 你现在就把门开开！”
瘦瘦小小的姑娘不知道哪里生出这样大的爆发力。
乔穗猛地跳起, 扑到堂屋的门板上，双手把铁制的门锁砸得砰砰作响。
夏黎眉头跳了跳，从灵前的蒲团上起身，走去开了门。
她的目光并非乔穗想的那样空洞绝望，反而燃着一团熊熊火焰。乔穗先露了怯，低下头去，小声叫了声“夏姐姐”。
“放心吧，我不会寻死觅活的。伤心归伤心，可这世上没有谁离了谁就活不下去。”
夏黎伸出手，轻轻把乔穗抱进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傻乔穗，别为我担心，夏姐姐做事一向有分寸的。听话，照我说的做。好吗？”
“嗯。”乔穗在她怀里点头，直起背擦干眼泪，“我听夏姐姐的。你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别瞒着我。”
夏黎笑着摸摸她的头：“你现在离我远些，就是我对你的安排。”
“好，我搬去医馆住。可是……咪咪怎么办？”
“你带走吧。相信你能照顾好它的。”
小猫似有所感，从趴着的葡萄架底下站起来，伸着懒腰朝她们走过来，围着腿转圈。
乔穗拦腰抱起猫，把脸埋进猫的背里，擦了把眼泪。猫被她抱得难受，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便放弃挣扎任她抱着。
收拾好贴身用物离开时，乔穗在家门口碰见了刘安。
看见她抱着猫，背着小褡裢，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刘安有些惊讶：“你去哪儿呢？”
乔穗回头看了眼院落，把夏黎的情况跟他说了。
刘安点点头：“你一个人住，夜里记得锁好门窗。”
乔穗应下来，刘安又说：“我进去看看嫂子，说几句话就走，不久留。”
乔穗深深看了他一眼：“刘安哥，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和夏姐姐都信得过你。”
刘安鼻子一酸，垂下眼，沉默点了点头，转身穿过院子往堂屋走。
轻轻敲了敲堂屋半敞的门，刘安推门走进去。
夏黎屈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拿着两只金晃晃的钗在看，似是发呆，似是在沉思。
刘安喊了声嫂子，跪在火盆前的蒲团烧了几张纸钱，续上三根线香，定眼朝夏黎手上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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