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诚静默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好吧。”
许顺眼角浮着笑纹，举起酒杯：“多谢。”
梅诚收下金佛，呷了口酒，笑而不语。
——
这日，喻晴之正在医馆里帮忙。门口遮阳的竹帘猛地被掀开，几个官差气势汹汹走进来，腰间还挎着刀。
喻晴之看了一眼正坐在里间给人拿脉的夏黎，起身走到官差面前。
“几位官爷是拿脉还是抓药？”
官差将他上下扫了眼：“你就是喻晴之？”
喻晴之在围腰上擦了把手，定眼看着官差。
“是。”
“有人告你持刀行凶，跟我们走一趟。”
喻晴之微怔，默了片刻。夏黎听见他们说话，忙掀帘从后面走出来。
“他犯了什么事？”
官差把公文往她面前一亮：“有人告他，回去查清楚就知道了。”
喻晴之转头看了夏黎一眼：“别怕，我去走个流程”。
夏黎追到门口，拉住他的袖子。
“没事的。就是问几句话。等我回来。”喻晴之轻松笑着说。
夏黎无措松开手，眼看着他跟官差走出大门。
医馆里的病患也都好奇贴在门边，踮着脚张望，嘴里小声议论起来。
门口树上的蝉鸣一声赶着一声，忽远忽近，夏黎只觉得喻晴之最后离开视线的背影也在眼前放大、缩小，又放大，最后消失在热浪里。
乔穗听见动静，从后院跑出来，手里还抱着猫。
“夏姐姐，喻大哥怎么了？”
夏黎摇了摇头，自我安慰，“没事的。他很快就会回来。”她转身将医馆的幌子收下来，不再接待新病患。
傍晚，送走最后一个病患后，仍不见喻晴之的踪影，夏黎不由心焦火燎起来。
第69章 开恩
喻晴之被关进这鬼地方已经整整两日了。
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具体因何获罪，竟一点也打听不出来，连银子都不好使了。
铁窗外透进来一点日光, 落在脚边。他蹲在牢房角落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 闭着眼。
墙角有老鼠窸窸窣窣活动的声音, 见怪不怪。
他忽地想起了余福那张脸。当时他把刀架上他脖子的时候, 余福吓得尿了裤子, 连声答应还钱。
他又没伤人, 刀刃只是碰了碰皮，出了几滴血。就是一些江湖上的皮毛手段, 何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他以为这事过去了, 没想到还是被人翻了出来, 看样子还准备大作文章。
他睁开眼, 看着那缕白得刺眼的日光。
夏黎还在家等他，得先保重自身。瞥了眼角落里煮得令人倒胃的稀汤, 他伸手拿过来一仰头喝下去。
—
夏黎费了些功夫才打听到乌驰的住处。
坐车到了城北, 再走入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夏黎仰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宅子，门脸素简，却透着几分官宦人家的体面。
她敲了敲朱色的大门, 等了许久, 也没有听到动静, 于是又连着敲了一阵。
乌驰拉开门，看见她，眼睛一瞬间变亮了。
他眉头轻扬, 语气几分欢快：“夏娘子？”
夏黎站在门口, 捏了捏轻薄夏衫的袖口, 抬眼看向他。
“乌驰，喻晴之被抓了。”她没绕弯子，“大约说是他持刀行凶。我想求你帮忙打听打听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她说完，乌驰愣在原地，思索一阵。
“别急，先进来说话。”他让开身，请她进去。
夏黎跟着乌驰入了他的二进宅院。越过一个假山壁影就是堂屋，屋里再没见到除了他们两人之外的任何人。
乌驰偌大的家里冷冷清清的，没什么摆设，桌上连杯茶都没有。
他让夏黎先坐，自己去厨房烧水。夏黎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坐在堂屋里，看着毫无生活气的堂屋，等他回来。
不一会儿，乌驰端着茶出来，双手捧着递给她，也不顾得客套，直接追问夏黎前因后果。
夏黎接过茶道声谢，把喻晴之的事说了。
乌驰听完，垂眼想了会儿，看着她说：“原来是这样。其实这事并不算什么。只是最近治安抓得严，喻兄应当是正好撞上了。”
“别担心，我去跟他们说说，应当没什么大问题。”
她喝了一口茶，站起来，朝他福了福身：“多谢你，乌驰。”
乌驰连忙跟着站起，“你的事。”他顿了顿，“你们的事，我不会不管。”
夏黎走后，乌驰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微微愣神，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家的确是有些空旷了。
乌驰找了几个人，递了话，也送了礼，但喻晴之的案子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怎么都捞不上来。
有人悄悄告诉他，这个案子上面有人压着，让他别管了。乌驰问是谁，那人支支吾吾的，不敢说。
他去牢里探望喻晴之，给他带了吃的和衣裳，帮夏黎递话，在她面前说只需要再走些流程就好。
从牢里出来，乌驰站在衙门口，眉头紧锁。
本以为不过几句话的事，没想到竟然越办越复杂了。但他知道，他既然答应了她，就必须把喻晴之完完整整地捞出来。
他不愿见她担忧。几日下来，她为了这事，一定也是茶不思饭不想，人瞧着都瘦了一圈。
乌驰回头望了一眼宫禁的方向。看来只能去跟姜骊说了。
*
御书房里，姜骊正在专心批折子。听说乌驰求见，他放下笔，让寿仁传进来。
乌驰跪在书案前，把喻晴之的事说了，没有提夏黎，只说是一个旧识，被人告了持刀行凶，如今关在大牢里。
“旧相识，朕认识吗？”
乌驰没想好怎么编，只好临时胡乱说了个身份。
姜骊也并不在意，叫他平身赐座。
“可伤人了？”
“没有。只是吓唬。”
“苦主呢？”
“苦主告了，但那人本身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姜骊复拿起朱笔，垂眸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朕知道了。你去找京兆尹，就说朕的意思，没有伤人的事，该罚钱的罚钱，不必关着了。”
乌驰叩首：“谢陛下。”
他正要退出去，姜骊却起身陪他一起走到门口，抬手活动腰身。
“阿兄，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替人求情了？”
乌驰忽地有些紧张，轻轻眨了眨眼，开始不熟练地撒谎。
“那是臣的旧识。臣欠他一个人情。”
姜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兄还是这么个仗义的性子。走吧，陪朕去上林苑走走。”
第二日一大早，喻晴之还靠着杂草堆闭目养神，突然就接到可以出狱的消息。
牢头亲自过来给他开的门，态度毕恭毕敬，临走还不忘奉承两句，弄得喻晴之一头雾水。
他走出大牢，抬头看了眼阴沉闷热的天，恐怕要下暴雨。
一低头看见夏黎正站在前方的大街上，手里撑着一把伞，提着个水壶。
喻晴之眼眶一热，洋着笑大步向她走去。
想起自己在这腌臜地儿泡了几日，夏黎又是爱洁的，他便与她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娘子，我出来了。”
夏黎没说话，别开眼，只把水壶递过去。喻晴之接了，仰头把里面的东西往嘴里倒，并不接触壶嘴。
“果汁？”喻晴之惊喜地弯了眉眼，看着她。
“嗯。”夏黎依旧爱答不理，举着伞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娘子。”喻晴之从身后拉住她的胳膊，“你怎么生气了？”
夏黎面朝前方，梗着脖子说：“喻晴之。我上次说什么来着，你看现在可不就出了事了？”
喻晴之失笑，恍然明白她为何这样。他心里又急又愧，张开双手，虚拦在她面前，身子矮下来。
“对不起，娘子。是我让你担心了。”喻晴之一低头，看见她悬在眼眶里的泪，膝头即刻软了下去，由蹲变成半跪。
他垂下脑袋，眼泪在烈日下一闪而过，掉进滚烫的青石板上，蒸发。
“对不起，都怪我，这样没用，什么也给不了你，还总是连累你为我奔波，为我担惊受怕。要是我是什么世家的郎君就好了……”
夏黎突然一把捂住他的嘴，膝头靠着他的肩膀，弯腰将他抱住，只是无言地摇头。
喻晴之下意识要躲，在她双臂下挣了挣：“脏，我身上脏。”
“喻晴之……”夏黎抱着他的脖子泣不成声，“不许说这样的话。我不是故意惹你伤心的，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不知怎的，喻晴之的眼泪这会儿怎么也止不住。
自有记忆起，他一个人艰难求生，再到后面充当权贵杀人的刀，从没像现在这样哭过。
将她紧紧回抱住，喻晴之的鼻尖埋在她的腿上，连连点头：“我晓得，我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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