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在座的各位都是自己人。在这里说过的话，出了这个门，我不想在外面听见。”
话音落下，雅阁里的气氛陡然又紧张起来。在座的互相交换了一次眼神，如坐针毡。
角落里，一个稍年轻些的男人嘴唇微动，正想说什么，姜骊目光一扫，那人瞬间闭了嘴，低下头。
姜骊看着他，笑意在酒窝晕开：“李郎君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被点到名，李郎君抬起头，脸涨得通红：“某没有什么话说。唯侯爷马首是瞻耳。”
“那就好。”姜骊走回去，拉开椅子重新坐下，双手一抬又笑起来，“诸位心里都明了，知道该如何选择。事成之后，在座的各位，都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爵位、封赏，一样都不会少。”
阁内安静半晌，终于有第一个人主动端起酒杯，敬了姜骊一杯。
姜骊举杯一饮而尽，把酒盏翻转过来，站起身：“今日就议到这里。诸位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我们还是在这里见。”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摩肩接踵向门口去了。
姜骊站在窗前，望着江面上的灯火。
梅诚从暗处走出来，站在他身后：“郎君，都已经部署妥当了。”
“盯着他们。谁要是敢走漏风声……”
梅诚一插手：“明白。”
*
事情紧锣密鼓地进行着，除了少数几个态度不明，不敢贸然蹚浑水，剩下的都陆续表示愿意帮姜骊起事。
深夜，建安城笼罩在漫天繁星的夜色中。一瞧便知，第二日又是个极好的大晴天。
姜骊站在城北军营的高台上，底下是黑压压的甲士，铁甲在月夜中泛着幽暗的光。
梅诚从队伍中走出来，单膝跪地：“郎君，宫里传信，一切就绪。”
姜骊点点头，转身面对那些整装待发的甲士，“今夜之后，诸位都是功臣。”他抬手一挥，“出发。”
士兵们鱼贯而出，沉默地沿着长街往宫城的方向推进。
姜骊骑马走在队伍中，目光直视着前方那座寂静庞大的宫殿。
宫城大门紧闭。守门的禁军看见远处黑压压的人群，没来得及喝问，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禁军统领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士兵已经涌上前，将他的手下砍翻在地。
“得罪。”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刀光一闪，血溅在朱漆大门上。
姜骊顺利策马走过大门，马蹄踏过血泊，溅起一阵红色的浪花。
身后的甲士也接连涌入，势如破竹沿着甬道向宫禁四面八方散开。
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只偶尔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夜色吞没。
御书房在南面，要穿过三道宫门。
姜骊骑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每一道门都顺利为他敞开，两侧廊下，隔几步就立着甲士。他们看见姜骊，齐齐恭顺低下头。
御书房里灯亮着。赵惇靠在矮榻上，手里拿本书在啃，上面晦涩的文字令他看得有些吃力。
听见外面动静，他分心放下书，问身边的太监：“外面怎么这么吵？”
太监回禀一声，正要出去看，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禁军跌跌撞撞跑进来，还没开口，就被紧跟在身后的甲士踹扑过来。
“陛下！姜骊反了……”禁军抬头伸出手，哑着嗓子喊出最后一句，声音戛然而止。
刀锋砍向后颈，血喷溅在御书房里一排屏风上。
人头落地，索命似的向御案飞滚过来。
赵惇霎时抖如筛糠，从榻上站起来，一个不稳滚到了禁军没了头的尸首旁，又尖叫着跳起来，黄色半透明的水从下摆淌出。
砍人的甲士漠然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只剩下赵惇急促的呼吸声。
门再次被一双黑靴揣开。
姜骊跨进来，身上银甲肃穆，那张平日里令人赏心悦目的脸裹在红缨银盔中，眼中只剩下掠食者的冷厉。
他走到赵惇身前，没有行礼，直挺站着垂眸。
“陛下，臣来了。”
赵惇声音抖得厉害：“伯驹，你……你要做什么？”
姜骊轻轻瞥开眼，伸手把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台拨亮一些，拉过一把椅子，在赵惇对面敞腿坐下。
“臣有几句话想跟陛下说。”
赵惇瞪着双眼，边抖边喘：“你，你说。”
姜骊瞥了眼地上那摊尿渍，看向面色惨白的赵惇。
“陛下不必害怕。臣不会伤害陛下的。臣只是来通知陛下，这龙椅该换个主人了。”
“你，你真的要篡位？”
“篡位？”姜骊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发出一声轻蔑的笑，“陛下，这江山，本来就是臣用命换来的。当年若不是臣留在雍京为质，陛下怎么能顺利登基？臣在北边打了五年仗，守了五年疆土，陛下在这里享了五年福。臣觉得，也是时候换一换了。”
赵惇霎时泪如泉涌，哭得面目扭曲。
“伯驹，朕……朕一直把你当兄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姜骊看着他，目光温和：“陛下，臣也把陛下当弟弟。但弟弟不适合做皇帝，当兄长的，就该替他把担子挑起来。”
“陛下，这皇帝，你当不明白。从一开始，你我都只不过是我伯父控制朝堂的傀儡罢了。只不过现在我这个棋子置之死地而后生，要反了他这执棋人。”
他伸手，指尖温柔地抹掉赵惇脸上的眼泪，笑容甜美：“这就把你吓成这样了，你还没见过更吓人的呢。”
赵惇哭得抽抽噎噎，看着姜骊发亮的乌眸。
“朕，朕可以退位。”赵惇声音沙哑地说，“但你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不要伤害元馨。她，她是你的妹妹。”
姜骊点头：“臣说过，不会为难陛下，更不会为难姜元馨。到时候我也给你封个侯爵，让你们夫妻二人好生过日子。”
赵惇闭上眼连连点头，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流，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拟诏吧。”
姜骊起身走到书案前，信手铺纸研墨，提笔洋洋洒洒写下退位诏书。写完了，把笔放下，双手递给赵惇。
“陛下，请用印。”
赵惇接过，看着上面铁画银钩的字，慢吞吞拿起桌上的玉玺，蘸了朱砂，盖在上面。
红色的印泥压下去，他松开手，玉玺滚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不早了，陛下安歇吧。”姜骊把诏书给他拿着，推开门大步走出去。
门外，两列甲士分立左右，看见他出来，齐刷刷行礼。
姜骊从他们中间走过，沉重的铠甲压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身后又传来赵惇压抑沉闷的痛哭。
梅诚迎上来，在身侧说：“郎君，宫里也全部控制住了。禁军统领不降，已经处决。其余人没有抵抗。”
“嗯。”姜骊点头，脚下不停，“明日早朝宣旨。”
第66章 夺位
赵惇高坐于大殿龙椅上, 冕旒垂下的玉珠将半张脸的凄惶遮住。
他抖着唇，一言不发，把手中的诏书攥出了褶皱。
司礼太监跪在金阶下, 双手高举，埋头等着接旨。
赵惇眼珠一动, 看向站在下首的姜骊。
他一身玄色朝服, 玉带勒腰, 姿态闲适, 仿佛置身事外。
赵惇闭了闭眼睛, 终于把诏书递出去。
太监接过诏书，站起来展开, 声音高亢而颤抖。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朕以凉德, 承嗣大统, 五载于兹。今自感德薄，不足以君临天下, 愿效尧舜, 禅位于镇北将军、清江侯姜骊。钦此！”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武将一列率先跪了下去。剩下不知情的都大惊失色，不亚于昨夜赵惇的惶恐。
姜信站在文臣之首，八风不动, 脸色铁青, 目光死死盯着姜骊。
崔琰率先高呼：“臣等恭迎新帝！”紧接着, 他身后崔家一系的朝臣也跟着纷纷跪下。
朝堂中人一片一片地跪下去，姜信仍然站着。后来他身边的几个心腹看了他一眼，也低头跪了下去。到最后, 姜信成了朝堂上唯一还站着的人。
姜骊转过身看着他。
四目相对。
姜信眼中混杂着愤怒和不甘。
姜骊平静地看着他, 微微颔首, “伯父，请受侄儿一拜。”面朝他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姜信不由后撤一步，过了很久，他终于慢慢弯下膝盖，屈服跪下去。
朝堂上霎时间山呼万岁。
姜骊站起身，赭色丝履踩在金阶上，提摆行至龙椅。他俯瞰着群臣，微抬双臂，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平身。”
七日后，新帝登基。大典从简，但礼数未缺。
姜骊一身玄色织金冕服，头戴平冕，冕旒垂下十二条玉珠，遮住半边姝色，只余威严。
他款步踏上金阶，转过身接受百官朝贺。随后登基诏书颁布天下，改号“建始”，大赦天下，减免赋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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