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玦沉默下来，喉头发涩：“兄长他……不幸离世了。”
他看了温时玉一眼，神色微恙：“我当日同姑娘所言并非真相，当时我与兄长都逃了出来，后来机缘巧合做了禁军。”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我无意中发现了一件本不该我们知晓的事，背后之人手眼通天，兄长为了救我惨遭杀害，而我有幸成为陛下暗卫，也正是因为此事，陛下才派我来保护郡主。”
温玥神色一凛：“你说的是？”
“夫人所为何事，我便所为何事。”
温玥沉思片刻，微微颔首：“我明白了，你一定保护好玉儿。”
明玦坚定道：“夫人放心，我必万死不辞。”
温玥点点头，叫他们先回去。
二人走后没多久，房门又被敲响，进来的是客栈的伙计，小伙计生得白白净净，见人便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说是来送热水。
“等等。”送完水，正欲转身出门时，温玥叫住了他。
他转过头来，微微弓着身子，笑道：“夫人有何吩咐？”
温玥的眼神没停留在他身上，淡淡道：“没什么，只是想让你去回禀你的主子，明日我想入宫见他。”
伙计面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目光在温玥和陆隐身上来回转了转，敛了笑：“是。”
第78章
国公府。
门口小厮揉着眼睛打开府门, 看见来人更是惊讶：“世、世子？”
裴珩抬脚往里走：“父亲可在？”
“在在，”小厮忙不迭点头应答，“公爷还没歇下, 在书房呢。”
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映着一道微微佝偻着的身影, 略显苍老。
裴珩站在门前, 抬起的手却没叩下去, 上次闹了一场之后，他便再没同父母见过面，如今竟然莫名觉得近乡情怯起来。
“进来吧。”裴国公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裴珩一怔，推开了门。
裴国公看他一眼, 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裴珩合上门, 也不寒暄, 开门见山道：“听说今日有人来了国公府？”
裴国公笔尖一顿, 伏在书案上并未抬头：“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还是, 盯人盯到我头上来了？”
“儿子不敢，”裴珩垂眸, “只是想提醒父亲三思。”
“提醒？”裴国公自鼻腔溢出一声冷哼，“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
裴珩眉梢微挑：“这么说那人今日来，的确是为了那件事？”
储位之争, 历朝历代不可避免，若说争储，三皇子胜算最小。
大皇子乃中宫皇后所出, 虽说皇后已仙逝, 可终归有嫡子的名头和外祖家的支持, 二皇子乃贤妃所出, 贤妃母家既有能臣又有武将，不容小觑。
唯有三皇子，生母家世不显，又早早离世，虽说如今被过继给了贵妃，可陛下心里头有数，从不借由头恩荫贵妃母家。
因此三位皇子中唯有三皇子最为活跃，也怨不得他。
“我裴家世代忠君，”裴国公缓缓开口，“更为求自保，绝不参与此事。”
裴珩淡淡道：“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裴国公闻言，放下手中毛笔，叹了口气，又抬眸看向他：“怎么，你有何锦囊妙计？”
裴珩摇头：“没有。”
裴国公似是没想到他这般答，嘴唇动了动，别开眼不再看他。
“不过，”裴珩又道，“还望父亲别太正直，虚与委蛇便是，免得惹急了他，生出旁的风波来。”
裴国公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何意？”
裴珩坐到一旁，说了句看似不相关的话：“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裴国公立时反应过来，脸色一变：“你不过一小小刑部侍郎，就算查到了什么，也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裴珩嘴角动了动，语气有些戏谑：“父亲方才不是还说裴家世代忠君，如此是忠的哪门子君？”
“你！”裴国公看着眼前这个能一句话把人噎死的儿子，半点法子也没有，只得压低声音，“此事非同小可，谋定而后动。”
裴珩这次点了头：“自然，儿子知晓。”
裴国公神色凝重：“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裴珩便也不准备多留，起身要走。
“等等，”裴国公叫住他，眸光沉沉，“今日你既来了，我也有话要问你。”
裴珩又坐了回去，一副悉听尊便的模样。
裴国公看向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暗含探究与审视：“那位温姑娘的身份，恐怕你也不是全然知晓吧？”
裴珩神色果然微微一变。
裴国公顿时了然，上次温时玉拿出令牌来，自家儿子的表情看起来与他一样，并不知情，果然如此。
见裴珩不说话，他便接着缓缓道来：“连贵妃母家都不曾受陛下几分恩泽，不过一看似得了贵妃青眼的小丫头，陛下怎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她？”
裴国公靠上椅背，似乎是“呵”了一声：“你一心为她，她可未必全心全意对你。”
裴珩显然被戳中了心事，双手搁在膝上，五指收拢。沉默片刻，他抬起头，面无表情：“此事就不劳父亲费心了。”
说罢他站起身，几步迈至门口，裴国公也没出声阻拦，然而手刚触及门扉，他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看向父亲。
“怎么？”裴国公问。
裴珩垂眸沉思片刻，开口道：“父亲可认识陆渊陆将军？”
裴国公眉头一皱：“怎么提起他来？”
裴珩神色骤然松动下来，他本也是试探，没想父亲竟真的认识，他上前两步：“听说陆将军当年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裴国公微微颔首：“陆渊年纪轻轻便做了将军，战功赫赫，自然也目中无人，我与他不怎么对付，可他……着实可惜。”
说到这裴国公叹了口气，面上不禁露出几分惋惜。
裴珩只觉得心沉下去几分：“您的意思是，陆将军真的死了？”
裴国公从回忆中缓过神，狐疑地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裴珩垂眸掩去心底思绪：“只是最近偶然得知陆将军，一代名将为国捐躯，为何连记载都不曾有？”
裴国公定定看他半晌，才道：“尘埃落定，你关心这些往事做什么？”
裴珩又试探几句，可任凭他怎么问，裴国公都不肯再多透露，然而这等反常更加剧了裴珩心里的疑惑，他有预感，离真相只差一步之遥。
他忽然又想起了温玥，莫说温时玉与贵妃相貌相似，细看下来，温玥的相貌与贵妃更是亲姐妹一般，只是气质不同，打眼看上去不叫人觉得相似。他上次见温玥后便叫人去查，可查来查去，半点也没发现她同贵妃有何干系。
“父亲，”裴珩再次开口，“那日中秋家宴，您说觉得温时玉眼熟，是否是因为她像贵妃？”
裴国公追思片刻，缓缓摇头：“我也是那日贵妃华诞，才初次得见，同白家素日也无甚交情，更别提见过他家女儿。”
“那温玥您可认识？”裴珩追问。
“温玥……”裴国公口中喃喃，似是在认真回想，末了还是摇头，“不曾听过。”
裴珩接连碰壁，却依旧不死心：“那孝仪太后，也就是前朝的温嫔娘娘，您了解多少？”
裴国公对于他今日一连串的看似毫不相关的追问，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可父子二人甚少有如此称得上是和睦的时刻，他也不禁想多说几句。
“孝仪太后便是陛下生母，这你也知道，只可惜，在陛下还未登基时便殁了，留下一子一女，正是陛下与长公主，长公主在陛下登基一年后也不幸仙逝……”
说到这，裴国公猛地一怔，脸色瞬间变了。
*
温时玉同明玦从客栈出来，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谁也不曾开口，不可言说的尴尬氛围却在二人周围弥漫。
“我……”
“你……”
二人同时开口，又俱是一愣。
温时玉忍不住先笑出来：“你先说。”
明玦似是经此一遭没了再开口的勇气，踌躇道：“还是姑娘先说吧。”
温时玉打趣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说你藏得真够深的。”
她的语气并不严肃，明玦却一下子慌了神：“我不是故意瞒着姑娘，我——”
“我又没怪你，”温时玉打断他，“你有任务在身，不能向外人透露，我明白的。”
明玦神色更为懊恼，半晌才道：“姑娘不是外人。”
温时玉一怔，无奈又好笑，没想到他在意的是这个。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的，”她豪爽地拍了拍明玦的肩膀，“作为暗卫你是合格的，我是在夸你。”
看她模样不似作假，明玦嘴角动了动。
方才凝滞的气氛被冲散开来，温时玉背着手，一边走一边悠哉道：“只是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这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