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裴国公喉头一梗, 恨不得生生呕出血来。
崔氏虽不知令牌来历，可看着丈夫的脸色, 又看了看阶上那个笑盈盈的年轻女子，忍不住想开口问一句她究竟是谁。
裴国公一把拉住了她，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面色灰白，膝盖一寸寸弯了下去。满院兵卫见此情景，跟着跪倒一片。
崔氏整个人都惊了, 瞳孔震颤, 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裴珩闭了闭眼, 缓缓收拢五指, 这一跪下去，他和裴家恐怕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温时玉在这时开了口：“好了。”
她将手中的令牌收了回去，望着裴国公和几乎要晕死过去的崔氏：“公爷，夫人，回去吧。”
裴国公身形一僵，慢慢直起身看向她，哑声道：“你到底想怎样？”
“不想怎样，只是想让公爷和夫人知道，我身边的人谁也不能动，我不与你们为难，我只要他好好的。”温时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的兵卫：“带着你们的人回去吧，至于裴珩，不管他是想回裴家，还是想娶崔姑娘，我都不会拦着，可若他不想，你们也带不走他。”
崔氏抓着丈夫的袖子，像被抽去了浑身力气。裴国公喉结上下滚了几回，还是一个字也没挤出来，最后深深看了温时玉一眼，转过身朝门外走。崔氏被丫鬟扶着，踉跄着跟在后面。
一群人从院中撤了个干净。
温时玉舒了口气，刚转头看向裴珩，便被他一把拽进了怀里，紧紧搂着。
身后阿九和小七齐齐一声冷哼。
裴珩睨他们一眼：“出去。”
“我说你这人真是忘恩负义，”阿九顿时跳脚，骂骂咧咧地，“我方才还帮你说话呢，你还给我们脸色瞧！”
温时玉侧目，冲阿九和小七使了个眼色。
两人正抱着胳膊，一脸幽怨地盯着裴珩，得了她的指示，也只好撅着嘴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外走。
人散了，院里只剩他们俩。
裴珩依旧没松开她，低声道：“还没发现你这么厉害。”
温时玉笑：“我还有更厉害的你不知道呢。”
裴珩没接话，把脸埋进她发间，静默片刻，又问：“不让他们跪，是为了我？”
温时玉抬手搂上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背：“以父跪子，天理难容，他今日若跪了，传扬出去，你还如何做人？何况，我只是不想他们为难你，不想你与他们真的决裂，有裴家在，你在朝中总多一重靠山。”
裴珩心中动容，抱她抱得更紧了些，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
温时玉被他搂得透不过气，她闷声：“你轻些，喘不上气了。”
裴珩松开她，喉结滚动，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要多谢你。”
温时玉睨他一眼：“何时跟我这么客气了？”
裴珩弯了弯唇：“我长这么大，头回见我父亲脸色这么难看，你这么厉害，以后你护着我得了。”
温时玉笑过之后，安静下来，看着他，斟酌片刻才轻声开口：“你不想问……”
裴珩摇摇头，制止了她的话，他目光沉静，没有选择追问：“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我信你。”
没有追问，没有试探，温时玉却莫名从他话里听出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她重新抬手搂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院中秋海棠随风簌簌滚落，有几瓣勾在她发间。裴珩抬手拈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她：“惊风还在外头等着，我晚上再来，好不好？”
温时玉点头，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心头思绪万千，像被风吹散的花瓣，一片片往不同的地方飘。
她今日既然把这令牌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便没打算再瞒着他。只是这事瞒了许久，觉得说了便解释不清，可越拖到后头，发生的事就越多，到了现在，想告诉他，也不知如何开口。
裴珩应当是不会怪她的，可她究竟是要和盘托出，还是依旧有所保留，她自己实在没法拿主意。
她转身回了院子，吩咐青荷拿来纸笔。笔尖悬在纸上，直至墨迹滴落，她才落笔写了封信。写完后，她吹了吹墨迹，将信纸装好，递给青荷：“送去驿站。”
青荷应声，拿着信件匆匆离去。
*
裴珩忙完之后，并没有立刻去寻温时玉。他先回了府邸，进了书房，反手合上门，再坐下时，手中多了枚玉佩。
若不是今日这件事，他几乎要将这枚玉佩遗忘，上次之后他想了许久，要不要继续查下去。继续查，路子还是有的，未必查不出个水落石出。
可想到最后，他还是选择将此事搁置下来，不愿再去查玉佩的来历，也不愿再去查她。
与其说他在等她主动告诉他，不如说是他有一瞬的迟疑与恐惧，怕查出来的结果他接受不了，也承受不住，怕她会因此离开他。
不如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她总还是愿意留在他身边的。
可如今呢，他既然说了信她，是不是也该把这枚玉佩还给她？
那是该坦白他早就寻得了玉佩，只是一直瞒着没告诉她，还是继续骗她，他也是刚刚才找到玉佩下落。
若是有朝一日事情败露，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在拿这个要挟她？
这般想着，手中的玉佩忽然变得像烫手山芋一般，叫他拿不定主意。
*
温时玉沐浴完，正歪在软榻上由青荷替她绞发，一头乌发半湿，披散着，像匹墨色锦缎。
裴珩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青荷余光瞥见他，正欲开口，被他一个眼神打断。
他放轻脚步，悄声走到她身后从青荷手中接过帕子。温时玉并未发觉，只盯着一处发呆。
绞完最后一绺，她才回过神，拨了拨半干的发尾，侧目看见裴珩站在一旁，吓了一跳：“你何时过来的？”
裴珩笑起来：“都帮你擦完头发了才发现，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温时玉转了转眼珠：“想你。”
裴珩眉梢一挑，没戳破她这略显拙劣的谎言。他抬手把贴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拨开，指尖顺着耳廓慢慢滑下去。
“有多想我？”他说着，另一只手已经绕到她腰后。
温时玉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她仰起脸，裴珩已经低头吻了下来。这个吻轻柔缓慢，格外缱绻，她的手抵在他胸口，被他握住紧紧贴在心口。
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开，沿着下颌一路往下，她仰起头，露出脆弱纤细的脖颈，那处的皮肤又薄又软，被他蹭了两下便泛了红。
裴珩的呼吸渐渐粗重，把她抱起来放到榻上，随手扯下一半帷帐。屋内只余一盏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帐面上。
帐中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和压抑不住溢出来的细碎声响，灯影摇晃，帐面上交叠的影子碎了又合。
裴珩把她翻过去，从后头抱着她。温时玉看不见他的脸，只觉着他的唇一下下落在她后颈、脊背。她把脸埋在枕中，明明是欢愉时刻，她却觉得鼻尖有些酸。
裴珩像是察觉了什么，停下了动作，与她面对面，见她眸中泪光点点，他伸手蹭了蹭：“弄疼你了？”
温时玉摇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没有。”
他的动作放得更缓，格外温柔，却叫她有些难耐，指甲微微陷进他肩背皮肉，想叫他快些，又难以开口。
裴珩低声笑，握住她的手，十指扣住，压在枕上，更往里送。他俯身贴在她耳边：“别离开我，离了你，我活不成的。”
他呼出的灼热气息烫得她心头一颤，温时玉收紧手臂，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同样沙哑：“好。”
事后，裴珩没有立刻抽身，仍从后头抱着她，手搭在她腰上，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肌肤。
两个人累得都不想动，也都没开口，温时玉闭着眼，半晌，裴珩贴在她耳后，轻声问：“洗完再睡，好不好？”
温时玉“嗯”了声，身子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裴珩便也不催，又搂了她一会儿才起身，先去试了试水温，又回来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
温时玉由着他伺候，热雾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心里那点酸意又浮了上来，她抬手捂脸，水珠便留在了眼角。
擦洗完，裴珩把她抱回榻上。温时玉贴过去，埋进他怀里，今晚她只想先睡一觉，睡在他怀里，什么都不想。
裴珩听着她的呼吸声，同样久久没有合眼。窗外月光明亮，树叶枝桠投在窗纸上，影影绰绰。
今夜月色这样好，不该用来想烦心事。
第71章
昨天那封信寄出去, 温时玉便一直不踏实。上次本和母亲说好了要来，不想她和裴珩误会一场，她一气之下又往家写了封信, 把裴珩骂得狗血淋头，说她要回家, 不叫母亲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