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这一生，全是为了我……”明玦低垂着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此刻平静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他会不会怪我？阿娘会不会也怪我？”
温时玉看着他，好像看见许多年前被铁链锁着的孩子，又逐渐和巷子里那个孩子的身影重叠，瘦小，无助，连哭都不敢大声。她心口一酸，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他的手像是在深秋的井水里浸过似的，凉得厉害。
“明玦，”她握紧他发颤的手，轻声唤他，“你阿兄做的这些，是想你带着他的期许好好活下去，不是要你把这条命背在身上，责怪自己一辈子的，他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过得好好的，会欣慰的。”
明玦呼吸乱了一拍，指尖动了动，缓缓将掌心翻转过来，试探着握住她的指尖。她的手很软，很暖，他看到她眼底的悲悯与怜惜，与他曾求过的菩萨一样，可菩萨是冷的，她是热的。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怕这点暖意散了，只能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副神情看得温时玉眼眶发热，忍不住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明玦身子僵住一瞬，又眷恋地往她掌心里蹭，嘴角扬起一抹笑：“真好，阿兄走后，没人再这样摸过我的头，不过他的手劲比姑娘的大多了，没姑娘这么温柔。”
温时玉心口一软，被他这句话逗得笑起来。
裴珩就是在这时候推门而入的，身着官袍，风尘仆仆，踏过门槛时衣摆翻飞。
他站在门口，视线先是落在温时玉脸上，又缓缓下移，锁定在二人依旧握着的手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笑：“打扰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得了千钱想万钱，做了皇帝想成仙。——俗语
有的巴了千钱要万钱，人心不足不肯住的。——明代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
第61章
温时玉下意识要抽回手, 挣了两下，明玦却像没察觉似的，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整个人仿佛还陷在那段往事里没有回神。
裴珩站在门口，将一切尽收眼底, 大步上前, 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开：“放开！”
明玦这才如梦初醒一般, 抬起眼：“裴大人。”
裴珩狠狠将他推到一旁，恨不得用眼神活剐了他，对方却垂着头不与他对视，这副模样看得他更来气, 咬牙问：“你们在做什么？”
温时玉同样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感觉。她小声哼哼：“玩叶子戏啊。”
裴珩紧紧盯着她：“我怎么不知道, 玩叶子戏还需要手挽手？他不是会玩吗, 何时需要你手把手教他了？还有, 我出门的时候你怎么答应我的？”
一连串的发问让温时玉更为心虚。她摸摸鼻尖, 声音越来越小：“我自己玩没意思嘛, 谁知道你回来得这么早……”
话一出口，她猛地噤声, 咬着嘴唇，暗自懊恼怎么把实话说出来了。
裴珩果然气笑出声。
“大人误会了，”明玦开口解围, “是我要来同姑娘一起玩的，方才也是我同姑娘讲起些往事，姑娘觉得我可怜, 安慰我几句罢了。”
他说得恳切, 姿态放得也低, 裴珩却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她心疼我。”
温时玉悄悄瞥了眼裴珩的脸色, 果然同她所想的一样，越来越黑。怕他们真打起来，她连忙冲明玦使眼色，让他别再往自己身上揽了。
一番挤眉弄眼下来，明玦没瞧见，反而全落到了裴珩眼里。
好啊，两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目传情，都懒得背着他了？
他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只得二选其一，转头冲明玦：“这没你说话的份，滚出去！”
“裴珩！”温时玉忍不住打断，气冲冲叫了声他的名字后，见他回头看向她，气势又弱下去，“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好不好……”
裴珩没想到挨骂的人还没说话，她倒是先跳出来替那人鸣不平了。
他喘不上来气。
“我说话难听？他说话好听，你爱听，是吗？”
“大人”，明玦说话了，“今日是我逾矩了，大人有气冲我来就是了，您别吓着姑娘。”
裴珩冷眼瞧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少在这装模作样扮可怜，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看不出来？”
明玦这才抬头，神色茫然无措：“大人何出此言？”
温时玉忍不住小声替他辩解：“明玦他什么也没做，是我叫他来玩的，也是我问他身世的，他本来不想说，是我逼着他才说的。”
裴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就这么护着他？”
温时玉觉得冤枉：“我没护着他，我说的是实话。”
裴珩看看她，又看看明玦，二人一左一右，一个护着一个，他倒成了其中那个咄咄逼人不讲理的。他声音冷下来：“是吗？看来是我搅了你们的好事，不如我现在就走，你们继续？”
他话说的刺耳，温时玉拧了眉：“裴珩，你少得理不饶人了，都跟你说了没什么，明玦也同你赔不是了，你还在这阴阳怪气的。”
“姑娘，裴大人，”明玦端正恭敬行了一礼，“今日都是我之过，叫大人为了我同姑娘起争执，实在不该，我这就走，还望大人消气。”
裴珩哼也没哼一声，只冷眼瞧他，一脸“你早就该走了”的表情。
明玦也确实没再多留，说完便朝门口走去，经过裴珩身边时，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撞了一下他的肩。
裴珩顺势抬眸，正对上明玦挑衅的目光，不光如此，擦肩而过时，还自鼻腔里溢出一声嗤笑。
裴珩脑中本就紧绷的弦“啪”地断了，猛地转身，揪住明玦的衣领将他拽了回来，想也没想一拳砸了下去。
他这一拳用了全力。
明玦会武，他看得出来，这一拳对普通人来说，兴许躲不开，扛不住，可对习武之人来说，下意识便会运力躲避格挡。
所以他没有留手，一是泄愤，二是教训，也不怕他受不住。
可明玦不仅没躲，甚至没运半点力去抗，这一拳结结实实落在他侧脸，整个人跟着向后倒去，额头重重磕在桌角。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温时玉的惊呼。
明玦半边脸颊已经红肿起来，嘴角渗着血丝，更吓人的是额角那道口子，鲜血接连不断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触目惊心。
“来人！快来人去请大夫！”温时玉扶起他，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掏出帕子捂住他的伤口，急切道，“兰亭呢，把兰亭叫来！”
明玦靠在她身上，抬手捂自己额头，确切来说，是覆在她手上，声音打着颤：“姑娘别怕，我没事……”
裴珩眉头紧锁，怎么可能？他不会看错。
那一拳，明玦他明明可以躲，可以挡，再不济，也不至于伤得这般严重。
除非，他故意的。
裴珩眸色晦暗，忍不住想上前揪住他问个究竟，却被温时玉瞪了一眼，僵在原地。
她倒是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裴珩实在莽撞。一来她一直觉得明玦身子骨不怎么好，怕他伤成这样丢了命，二来明玦他们是上官晁送来的人，裴珩把人打伤了，岂不是在打上官晁这个皇帝的脸面？
帕子很快被血迹浸透，黏腻的触感从指尖漫上来，温时玉又急又怕，满腔焦急盘算却没法明说，百转千回，再出口时化成一句埋怨：“你疯了？他怎么受得住你这一拳，把人打成这样……”
话落到裴珩耳中果然变了味道，她话里除了满满的心疼，就是怨怼，为了别的男人，她怨他。
他本想说明玦会武，想说他方才是故意不躲不避，可这些话在舌尖滚了一圈，还是咽了回去。
“我打他，你心疼了？”
温时玉直叹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裴珩没再开口，冷眼看看明玦靠在她怀里，血迹糊了半张脸，还不忘冲他挑眉，而她却毫无察觉。互相依偎的二人刺得他眼疼，心也疼，早知如此，方才合该一刀了结了他，看她究竟会为了他掉几滴眼泪。
“我恨不得他死。”裴珩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看明玦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他说完，转身就走。
温时玉愣了一瞬，在身后叫他：“裴珩，你……”
“姑娘，我头晕。”明玦打断了她的话，软软靠在她怀里，半合着眼，脸色惨白。
温时玉朝外头张望，没再瞧见裴珩的身影，只得低头安慰明玦：“大夫马上就来了，你坚持一会儿。”
她又朝门外望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裴珩站在院门前，久久未动，直到兰亭、丫鬟和大夫挨个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也没等到她再叫他一声。
*
明玦的伤处理完，夜色已深。
大夫说伤口不浅，好在没伤着骨头，只是多半要落疤了，明玦自己倒不怎么在意，反倒是温时玉觉得可惜，琢磨着要不要同宫里太医院要点祛疤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