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同姑娘住在一处？”
“对啊！你凭什么住这？”
“……”
温时玉心头一跳，听着外头越吵越凶，她只得起身去看。
小七怒气冲冲：“我说你怎么紧着我们先选住处，自己留在最后，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卑鄙！”
“无耻！”阿九附和。
“呵，小人。”楚愈跟着凑热闹。
明玦轻飘飘瞥他们一眼：“蠢货。”
楚愈变了脸色，上前一把揪住他衣襟：“你说谁蠢货？”
明玦毫不畏惧：“我与你们一道来的，我怎知这儿究竟几间房，又有几处漏了雨？以为我是未卜先知的仙人不成？”
方才斗志昂扬的几人气势弱了下去，这事告一段落，便又争起究竟谁该住这处偏房。
温时玉一个头两个大，费了半天口舌，终于达成一致，他们要是不嫌麻烦，那便换着住，一人一日，直到客房修葺好。
院中重新静下来，她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
几日相处下来，除了刚开始脸熟的四人，剩下四人温时玉也认得差不多了，互相也都熟识起来。
其中最年长的叫云淮，朗朗君子，温润如玉，说话做事都极有分寸，同他相处如沐春风。
略通药理的叫兰亭，面皮薄，每次同她说话，还未开口，耳朵先红了，温时玉觉得好玩，便更爱逗他。
还有一个叫沈砚，肤白，唇薄，不怎么说话，也不爱笑，眸中总蒙着层寒意，唯有看向她时才暖上几分，听说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本要考取功名，可惜家里坏了事，白费了一身才华。
其中年纪最小的叫小满，刚过十六岁生辰，生得一副讨喜模样，最会看人眼色，也最有眼力见，几人争风吃醋时，全靠他插科打诨。
院子里也总算不再像头一天那样剑拔弩张，却是从明着吵变成了暗里较劲。温时玉头疼，本以为自己可以坐享齐人之福，这下看来，未必。
*
细雨蒙蒙。
国公府中，裴珩站在窗前看着灰扑扑的天，府里的下人们大都懒洋洋地缩在廊下，有几个还打起了盹，白日他已经同惊风通过信，约定了今夜子时。
这场雨来得正是时候，直到后半夜还未停，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地，走到后窗推开窗户。
窗外站着的侍卫猛地一惊，转过头看见他，正欲开口，裴珩招招手示意他离近些。侍卫不疑有他，刚附耳过来便挨了一记手刀，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下去。
裴珩将人拖进屋内放在榻上，扯过被子盖好，做出他还在屋内熟睡的假象，而后从后窗翻了出去。
一路行至后院，因着下雨，巡夜的侍卫比以往更少，只有三人，裴珩暗自盘算，对付这三个倒是不成问题，只是他一个人打斗起来难免有动静，若是惊动了其他人就不妙了。
机不可失，他正准备从廊柱后悄声摸过去，便眼尖地看到院墙上翻进来两个黑影，其中一个正是惊风。他心下一松，径直从廊柱后现身，朝巡夜的那三人走了过去。
“谁？”三人警惕地转身。
“是我。”
“世子？”几人看清是他，忙收了架势，恭敬道，“下着雨，世子怎的来这了？”
裴珩闲庭信步走到三人面前，瞥了一眼身后正步步逼近的惊风二人，随意道：“睡不着，出来走走，下着雨还要巡夜，辛苦你们了。”
为首之人正要应答，忽然脸色一变，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裴珩眼疾手快制住了他，惊风和另一名暗卫也扑上来，一人一个把人放倒在地。
“大人可还好？”惊风开口。
方才一番动作到底还是牵动了背上的旧伤，裴珩只觉后肩处有撕裂的钝痛传来，却顾不上查看，摇摇头：“没事，快走。”
三人顺利翻出院墙，一步也不敢耽搁，登上巷口候着的马车，裴珩才稍稍放下心来，掀帘看了一眼外头，雨势小了些，身后并未有人追上来，街上空荡荡的。
惊风递上一件外袍，他接过一边换一边问：“她住的地方，可查到了？”
惊风点头：“温姑娘目前住在长兴坊，至于具体是哪处宅院属下已经让坊正去查了，明日就来回禀。”
裴珩松了口气，他并不信鬼神，此刻却不禁感叹老天待他不薄。
回到府邸，他一夜未眠，翌日便听得消息说国公府炸了锅。
裴珩看着亲自找上门的父亲，神色淡淡：“父亲母亲若再苦苦相逼，儿子便只能进宫求陛下做主了，到时若是牵连了裴家上下，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
裴国公脸色铁青，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竟栽在了自己儿子手里，当真是他低估了这个儿子。他并未发怒，也未强硬地将人绑回去，僵持半晌，只留下一句“你长本事了”便拂袖而去。
裴珩毫不在意，叫来惊风问坊正何时来。一连催了好几次，小老头跑得气喘吁吁，看见他显而易见不满的脸色，赔笑道：“大人息怒，查到了查到了。”
得了地址，裴珩一刻也没耽搁，马车在巷口停下，他没再叫人跟着，只身前往。
开门的是个脸生的小厮，问他找谁。
“这里可住着位温姑娘？”裴珩开口。
小厮警惕地打量着他：“你是哪个？找我们姑娘做什么？”
裴珩拿出刑部令牌：“我乃刑部侍郎，找你们姑娘有要事，不必通报，直接带我过去。”
小厮完全没料到他的身份，怔愣了一瞬，忙换上一副恭敬讨好的嘴脸：“是是是，大人请随小的来。”
裴珩默默跟着，心跳快得厉害。
“大人，”小厮站定，指了指前边一处院落，“这就是姑娘的院子了，小的就先告退了。”
裴珩颔首，他朝思暮想她许多天，想好了一肚子话，此刻却忽然觉得近乡情怯起来。他该怎么认错才能哄她开心？打他骂他便罢了，若是她哭了怎么办？眼眶鼻尖红成一片，泪珠扑簌簌往下掉，好不可怜，单是想着他便觉心口疼。
他稳住心神，刚迈进院门，便听得一阵欢声笑语从屋里传了出来，不同的男子声音中夹杂着一道女子的娇笑声，在人心尖上滚了一圈。
是她的声音。
裴珩脚步顿住了。
*
屋里，小七与小满正蹲着逗橘子玩，橘子对这一群不速之客似乎厌烦得很，眯着眼睛用力甩尾巴。小七浑然不觉，不住“嘬嘬嘬”地唤着，试探着想去摸它。
温时玉不禁好笑，提醒道：“橘子脾气可不好，小心抓伤你。”
话音刚落，橘子很给面子地狠狠拍在眼前撩拨它的那只手上。小七大惊失色，猛地抽回手，还好橘子没伸爪子，只是拍得他手背红了一块。知道了它的厉害，小七不敢再逗它，挪到温时玉跟前，可怜兮兮地给她看自己的手。
“活该，”阿九正抱着把琵琶坐在一旁调弦，挤兑完他，试了试音，笑着看向温时玉，“姑娘想听什么曲儿？”
温时玉随口点了一个。阿九得令，指尖轻挑，琵琶声淙淙，从指缝间淌过。
云淮将泡好的茶递给她，温声道：“新学的泡法，姑娘尝尝？”
屋内其乐融融。
屋外一双阴鸷的眸子将一切尽收眼底，裴珩隐在门后，指节握得“咔咔”作响，喉咙里“呵”了一声。
她过得很好。
没有他，她也过得很好。
坐在那群人中间，众星捧月一般，对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笑眼，那他呢，他算什么？
裴珩恨得牙根发酸，恨不得冲进去用琴弦勒断他们的脖子，让她的眼神只能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这念头愈燃愈烈，可他站在那，一步也迈不出去。
乐声像是为他敲响的丧钟。
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直至最后再也感受不到胸腔中的跳动，满腹欣喜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准备好的那些话，想了一路的委屈与想念，此刻全成了一场自作多情，苍白可笑。满院春光里，他才更像是那个不速之客，碍眼得很。
他是不是该转身离开，像从未来过一般？
身后忽然“哐当”一声。
青荷手里的托盘应声落地，糕点四散滚落。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大、大人！”
琵琶声停了，裴珩闭了闭眼，自门后阴影中缓缓现身，重新抬眼看向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温时玉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及收，僵在嘴角，嘴唇开开合合。
“裴珩？”
第55章
温时玉看着门口熟悉的身影, 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明想了他这么多天，梦见他那么多次，在无数个夜里辗转反侧, 可此刻他真的站在眼前，她心里却乱得厉害, 连日来的委屈、愤怒、不解全都涌了上来, 喜怒哀乐搅在一起, 分不清哪个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