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晁眼底也多了几分玩味，示意她先去屏风后躲一躲，而后朝魏慈使了个眼色。
很快魏慈便把人带了上来。
“臣参见陛下。”裴珩跪倒在地，背脊挺得笔直。
上官晁盯着他，却迟迟并未叫他平身，只悠悠道：“裴卿有何要事啊？”
裴珩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闭了闭眼：“臣……欺君之罪。”
殿内瞬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裴珩只觉得背上渗出一层又一层冷汗，在这无声的审判中，每一息都难熬。
“哦？”上官晁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听不出喜怒，“爱卿何事欺瞒于朕？”
事已至此，裴珩索性和盘托出：“温时玉她并不是臣府中的婢女，臣与她已定终身，今日让她扮作婢女随臣赴宴，是臣之错，望陛下恕罪。”
气氛又沉默了两息。
“放肆！”上官晁勃然大怒，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陛下息怒，”裴珩连磕几个响头，额头一下下砸在金砖上，声音沉闷，“此事乃臣一意孤行，与她无关，望陛下放她一条生路。”
温时玉躲在屏风后，听着殿中传来的声声闷响，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喘不上气来。
“行了。”在她忍不住就要冲出去的时候，上官晁制止了裴珩。
裴珩动作一顿，心悬得更高，等着接下来来自帝王的审判。
“既已定终身，为何未成婚？”
裴珩喉结滚了滚：“是、是臣顾虑良多……”
“既顾虑良多，便不是真心喜欢，”上官晁冷冷打断他，“何苦又来求朕？”
“不！”裴珩猛地抬起头，额上红肿一片，“臣是真心，臣这一生，唯她一人。”
上官晁定定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们二人，故意戏弄于朕？”
“臣不敢！”裴珩又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殿内静默良久。
“欺君之罪，要灭九族的，”上官晁的声音听不出一丝波动，“裴卿，你选吧，是你活，还是她活？”
裴珩身子颤了颤：“此事皆臣一人之错，望陛下开恩。”
上官晁笑了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如此说来，你的族人要保，她也要保，只罚你一人，朕心不悦啊。”
“陛下……”
“罢了，”上官晁叹了口气，挥挥手，“朕一向看重你，今日朕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裴珩心下一喜：“谢……”
“但她，要留在宫里。”
谢字还未说出口，他稍稍放下的心在听完上官晁最后一句话后又悬了起来，猛地又将头磕在地下。
然而这次还未开口便听上官晁冷声道：“够了！滚出去！”
裴珩却依旧没动，一字一顿道：“求陛下开恩。”
上官晁来了兴趣，站起身，一步一步停至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么说，你是非要赴死不可？”
裴珩心如死灰，声音里满是绝望：“臣死不足惜，求陛下开恩，放她和臣的家人一命。”
沉默片刻，上官晁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吐出的话却是叫人毛骨悚然：“朕听闻有种刑罚，是将人剥皮楦草，有手艺好的，能完整剥下一张人皮，还不叫人断了气。”
他似笑非笑地看向裴珩：“朕先将你剥皮，再凌迟，可好啊？”
殿内气氛顿时沉默得可怕，烛火跳了跳，映得上官晁的影子晃了晃。
良久，裴珩的声音响起，平稳无波：“臣谢陛下隆恩。”
上官晁微微眯起眼：“可想好了？若是让她死，朕可以赏她个痛快的。”
“不，”裴珩脱口而出，“是臣的错，臣该死。”
“好，”上官晁立马道，“魏慈。”
听见皇帝的声音，魏慈连忙进了殿内，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跪在地上的裴珩。
上官晁指着裴珩：“刑部侍郎裴珩，欺君之罪，朕要将他剥皮凌迟，三日后行刑。”
魏慈大惊失色：“陛下，这、这……”
“这什么？”上官晁脸色瞬间阴沉，“你也要与他一同赴死？”
魏慈扑通跪倒在地，连声告罪：“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还不快滚！”上官晁明显不耐烦。
裴珩被魏慈带下去之后，温时玉才从屏风后出来，垂眸看着地上金砖，心里酸得厉害。
上官晁看着她的脸色，挑眉：“心疼了？”
温时玉抿着嘴唇没吭声。
“果真是大姑娘了，”上官晁笑意更甚，颇为感慨，“朕上次见你，还是你的周岁宴，小小的人儿，晃晃悠悠的抓着朕的袍子去够朕的玉佩，还抹了朕一身的口水。”
周岁的事温时玉并不记得，听他说的有趣，扯了扯嘴角。
上官晁垂眸，声音放轻了下来：“也是那天，阿姊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便是同你父亲在一起，而最后悔的……”
他噤了声，肩背松懈下来，周身透着莫大的哀伤与落寞。他是天子，拥有江山万里，百官朝拜，后宫佳丽三千，可他唯一想要的答案，那个人永远不会给他。
沉默了许久，上官晁复又抬眸，帝王威仪一如往常：“朕为你想了个封号，昭阳，没记错的话，这月十九便是你的生辰？到时朕让礼部拟旨，封你为昭阳公主，如何？”
温时玉顿了一瞬，弱弱开口：“这不合规矩。”
“朕便是规矩，”上官晁目光深深，“不过一个公主之位罢了，阿姊的女儿，朕赏什么都是应该的。”
温时玉垂眸，公主之位历来只有皇帝亲女可封，若真是皇帝恩宠也就罢了，可这事放到上官晁身上，她却总隐隐觉得他是别有深意。
“罢了，”上官晁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没有再坚持，却也没恼，“你若觉得公主名头太盛，县主又着实低了些，郡主如何？”
温时玉一惊，总觉得在他面前哪怕说半句假话，怕也是要被他一眼看穿的，这么一想背后便冷汗直冒。
她没再推脱，脸上扬起一抹笑：“多谢舅舅。”
想起裴珩来，她又有些为难：“可我还没想好如何同他说我的身份，还望舅舅能暂时帮我隐瞒。”
上官晁自然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颔首道：“好。”
“只是，”他眼中浮现一丝惋惜，后又释然，“虽说郡主不能养面首，朕赐你几名男宠，也无人敢置喙。”
温时玉：“……”
裴珩是不是得罪过他？
*
裴珩被魏慈带着来到了另一处偏殿，殿内燃着安神香，青烟袅袅，桌上还搁着一壶茶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裴珩脑中的弦越绷越紧，他本该被立马下狱待审，来这里做什么？方才在路上他便觉得奇怪，怎么未曾有侍卫押解，魏慈的态度也颇为客气。
他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公公，这是？”
魏慈笑眯眯的：“还请大人在此稍候。”说罢便转身欲走，任凭裴珩怎么问都不肯多说，只说不敢揣测圣意。
随着殿门被关上，裴珩心中的焦躁和不安野草一样疯长，冷汗浸透了里衣，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也不怕死，可只担心一件事，陛下是否会真的放过她。
他正心烦意乱地来回踱着步子，殿门忽然被人推开了。原以为是魏慈去而复返，他转过身，正欲开口询问，却看见温时玉正站在门口，红着眼眶，见他看过来之后动了动嘴角。
裴珩瞬间呆愣在原地，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在妄想。他走过去试探着握上她的胳膊，手中传来的温热触感才让他堪堪确定，是真的。
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丝毫不敢松手。
温时玉轻轻拍着他的背，温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裴珩反应过来，忙放开她，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仔细，关切道：“怎么样，陛下有没有难为你？”
温时玉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额上那块红印，眼眶一热，伸出手却又不敢碰，颤声问：“疼不疼？”
裴珩见她安然无恙，劫后重生的庆幸铺天盖地的涌上来，他只怕死前再也见不到她了，还好，还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
他握住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眷恋不舍：“不疼，你快些出宫去，去找惊风，叫他拿上所有家当送你回青阳，还有……”
还有那块玉佩，他不能再瞒了。
然而还未等他继续说，温时玉扑进他怀里，鼻头忍不住发酸：“你胡说什么，我不是说了不许你做傻事。”
裴珩喉咙干涩的厉害，抬手一下下抚着她的长发，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最后一丝温存：“没事的，陛下一言九鼎，我死了，陛下不会难为你的。”
温时玉想起方才殿中发生的一幕幕，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抱着他不肯撒手。
裴珩的眼眶也跟着发热。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咳，紧接着便是魏慈的声音：“裴大人，温姑娘，时辰已晚，宫门下钥，陛下吩咐今晚让二位在宫里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再出宫便是。”